沈昭昭靠著窗框，月光把她那縷白頭髮照成一道亮銀色。
她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記住什麼？”
“記住每一塊磚的位置。記住風的方向。記住晚上經過的聲音裡面哪些是正常的哪些不是。”
冰魄在院牆北側停了一步，偏過頭來朝窗戶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後轉回去繼續走了。
那道藍灰色的影子在它的移動中沿著院牆外側的輪廓線繞到了東側，又從東側繞回了南側。
它走完了第西圈之後在院門正中蹲了下來，面朝院門的方向，像一尊被放好了位置的雕塑，正在用它的姿態來覆蓋它負責守護的通道。
月光照在它的皮毛上，藍灰色的毛尖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暈。
它蹲在那裡沒有走，像一塊被凝固在夜色裡的冰，保持著一個位置，持續的、無聲的、不移動的存在。
蕭景曜把窗戶合攏了，沒有鎖死。他走回床邊坐下，在黑暗裡睜著眼看著窗紙的方向。
月光被窗紙濾成了柔和的灰白色，他看不到冰魄蹲在院門外的身影，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沈昭昭在黑暗裡重新躺了下來。
她在翻身之前說了一句：“它今晚不走了。它要蹲到天亮。”
蕭景曜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蓋上。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不高不低：“它替我做的不只是守夜。它也知道有人在盯著我。”
“它怎麼知道？”
“它昨天看了我的狗牌。它知道那些牌是從哪裡來的。”
天亮前，他合衣躺了下來。
窗外的夜色正在從最濃的墨藍慢慢變淡，從墨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一層淺淡的青白色。
冰魄的影子在院門方向蹲了一整夜，像一尊被放穩了的雕像。
它在第一線晨光照進院子裡的時候站起來，抖了抖毛，沿著院牆外側的陰影線走完了最後一圈，然後轉身消失在院牆的轉角處，它的尾巴在消失之前輕輕掃了一下地面，青磚上的灰塵被掃出一道極淺的弧線，很快就被晨風吹平了。
當天中午蕭景曜走出偏殿去御書房路上的時候，他在經過御書房東側迴廊時停了一下。
廊柱後面的陰影裡，他看到那道藍灰色的影子正蹲在廊柱根部，像一尊被放好了位置的冰雕。
在他經過的時候它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把下巴擱在了前爪上。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他走過的過程中持續地跟隨著他的移動方向，首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廊道的另一端，才重新合上。
他的腳步沒有停，但他走路的姿態在他經過那根廊柱之後和之前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步子依然均勻，但後背比之前挺首了一些。
他走出迴廊的時候沒有回頭。
廊柱後面那道藍灰色的影子在他背影消失之後站起來，抖了抖毛，沿著院牆的陰影線走回了御書房的方向，像一盞燈在完成了它的照明任務之後被重新收回了它該在的位置上，不需要額外的解釋，不需要額外的確認。
它回到它該在的位置上，等待下一個夜晚降臨，等待那道腳步聲再一次在青磚地面上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