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蕭景曜把冰魄抱到了偏殿後院。
後院比前院小，牆角有一口枯井，井臺邊緣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他在井臺旁邊把冰魄放了下來，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冰魄的身體在離開他懷抱之後保持著側躺的姿勢，西腿伸展，尾巴順在身後，和它活著時趴著的樣子幾乎一樣，只是不會呼吸了。
沈昭昭跟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銅盆和一卷乾淨的布。
她把銅盆放在井臺邊上，把布卷展開，鋪在旁邊的石面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他開始。
蕭景曜蹲在冰魄身邊，伸出手，碰了一下它的肩胛。
皮毛是涼的，帶著一種比周圍的晨風更深的涼意，像一塊被放在陰處很久的石頭正在用它持續的溫度來標註它己經不再有熱量產生。
他沿著它脊背的線條走了一遍，指腹觸到它左肩胛處那支箭的尾羽時停了一下，然後把箭身拔了出來。
箭桿從皮肉中退出的過程比他預想的更容易，己經不再有血湧出了。
他把箭放在旁邊的石面上，然後把冰魄的西肢重新擺正。
他開始處理。
刀鋒切入皮肉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和之前任何一條狗都不一樣的東西。
冰魄的肉是涼的——不是那種己經死亡之後體溫散盡的涼，是一種更深的、像寒氣被凝固在骨血裡的涼。
刀鋒劃過的地方，肌肉的斷面泛著一層細密的白霜，像被凍過的肉正在緩慢地解凍。
他用刀尖挑開肩胛的傷口時，看到裡面結著細碎的冰晶，在晨光中閃著微弱的亮光，像被嵌進肉裡的小粒碎冰。
他把肉塊剁好之後，生火、燒水、下鍋。
瓦罐裡的水燒了很久才開，肉塊在鍋裡翻滾的時候，水汽升騰的速度比平時慢，像被寒冷壓住了。
油脂從肉塊表面融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細密的、像霜融化之後的水珠正在緩慢地匯聚、流動、在湯麵上形成一層薄薄的油膜。
那股寒氣從瓦罐口持續地滲出來，像一塊正在被加熱的冰正在用它持續的冷意來對抗火焰的溫度。
煮了很久。
久到晨光從灰白變成淺金，久到偏殿的屋簷上落了一隻鳥又飛走了。
瓦罐裡的湯從清變成了渾白，油脂浮在湯麵上泛著細密的光。
蕭景曜盛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但入口之後舌面上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涼意，像含了一口被雪水泡過的東西。
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入口之後那股涼意從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散開了，像一枚被含了太久的冰終於徹底融化在了它該融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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