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蕭景曜走進了御書房。
他穿的不是朝服,還是那件灰藍色的舊短褐,六塊狗牌掛在胸前,衣料在午後的光線下遮不住它們的輪廓,像六枚被疊放在同一位置上的暗色標記正在用它們凸起的形狀來標註它們的存在。
他在門檻內側站住,門在他身後虛掩著,窗外的光從窗格漏進來,在地面上鋪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亮帶。
蕭元景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封沒寫完的批文。
他看到蕭景曜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他臉上,然後往下移了移,落在他胸前那六塊狗牌上。
他的目光在新增的藍牌上停了一瞬——比在紅牌上停的時間短,比在黃牌上長——像一個正在辨認一件他聽說過但沒親眼見過的東西的人正在用他目光停留的時長來標註他的確認過程。
他把批文合上了,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了:“朕聽說了。”
蕭景曜沒有走近書案。
他站在門檻內側的位置,六塊牌在他的胸前安安靜靜地垂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宮裡的藍犬沒了。”
蕭元景的手在紙面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狗牌上抬起來,落在蕭景曜的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一個正在把一件事從喉嚨口推到嘴邊的過程正在用他嘴唇的微動來標註它的程序。
“朕聽說了。宮裡的藍犬沒了。”
他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蕭景曜看著他的眼睛,六塊牌在他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像六個正在各自安靜地坐著的人正在用他們同一個方向的等待來標註他們之間的默契。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它替我死的。”
蕭元景沒有說話。
他把目光從蕭景曜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正在緩慢移動的雲影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你想要什麼補償?”
蕭景曜站在門檻內側,午後正在從他的身後鋪過來,把他胸前的六塊牌鍍上一層溫潤的暖光。
他的目光落在蕭元景的側臉上,像在看一件他需要確認其輪廓的東西。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我要你承認——三年前那碗藥,你有沒有半分後悔。”
御書房裡安靜了。
窗外的光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持續地移動著,把書案上的墨痕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了。
蕭元景的手從紙面上收回來,擱在桌沿上。
他看著蕭景曜,看了很久。
他的瞳孔在日光中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褐色,像一個被常年的政務和歲月磨去稜角之後依然保持著原本形狀的容器,正在用它持續存在的輪廓來標註它裝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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