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正殿比御書房大得多。
三丈高的穹頂把殿內的聲音全部壓扁了，文武百官列成兩排站在殿中兩側，朝服在晨光中泛著深淺不一的暗色，像兩排被整齊碼放在牆壁上的舊書脊。
殿頂的橫樑上懸著數十盞銅燈，燈盞裡的火焰被殿門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把滿殿的人影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大片正在緩慢移動的暗色草葉正在被風反覆壓彎又彈首。
蕭景曜站在佇列前端。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短褐，和滿殿的朝服格格不入，像一塊被放錯了位置的石頭正在用它的質地來標記它的不同。
五塊狗牌在衣領下方安靜地垂著，被衣料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邊緣幾道深淺不一的暗色輪廓。
他沒有看兩邊的百官，也沒有看佇列前方的皇后和蕭景琰。
他的目光落在正殿正前方的高臺上。
蕭元景坐在高臺上的龍椅中，晨光從殿頂的窗格漏下來，把他鬢角的白髮照成了半透明的銀白色。
他的目光越過滿殿的官員和侍衛，落在蕭景曜身上，安靜地、持續地注視著。
太廟令從側殿走了出來。
他穿著深色的祭服，雙手捧著一隻鋪了暗紅絨布的托盤，托盤中央放著一塊比手掌略小的玉璧。
玉面呈淡青色，表面光滑如鏡，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像被反覆打磨了很久的啞光。
他捧著托盤走到蕭景曜面前，在一步之外站定，微微躬身。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唸一段他己經念過很多次的舊文：“請驗血。”
滿殿肅靜。
蕭景曜看著那隻托盤裡安放的玉璧。
心淵瞳亮了。
極微亮的狀態，像一盞被調到了最低檔的燈正在用它微弱的亮度來標註它所見之物。
他看到玉面表層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暗色膜，比人眼的可見範圍更細，正均勻地貼附在玉面上，邊緣和玉面的輪廓完全重合。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托盤邊緣。
他的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按了一下那隻細頸瓷瓶的瓶口。
藥液滲出來的那一瞬間，他的指腹上沾到了一線極細的溼潤，像一滴被壓碎了的露水正在順著他的指紋朝玉面的方向蔓延。
他把手從袖中伸出來，指尖落在玉面上。
藥液順著他的指腹滲入玉面的表層，無聲地、均勻地浸透了凝血散的那層薄膜，薄得像被陽光曬乾了的露水。
他縮回手的時候藥液己經完全滲入了玉面之中，沒有殘留，沒有痕跡，像一層被雨水沖洗過的舊釉面正在恢復它原本的質地。
他把指尖含進嘴裡。
牙齒咬破指腹皮肉的那一瞬間傳來一陣短促而尖銳的疼痛，血珠從傷口滲出來，在他的指尖上聚成一顆圓潤的、正在緩慢變大的暗紅色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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