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書房門關了一整個下午。
門板內側的銅鎖是落著的，窗扇緊閉，窗紙後面透出來的光從午後的亮白變成了暮色的暖黃，又從暖黃變成了燭火的暗金。
沒有人敲門，沒有人從廊下經過。
整座書房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膜包裹著，正在把內部的聲音收攏在它自己的空間裡，不讓它們溢位邊界。
蕭景琰坐在書案後面。
他的姿勢和平時一樣端正，脊背挺首，肩線平展，像一個正在被持續地、緩慢地壓彎但還沒有折斷的東西正在用它的形態來對抗外力。
他面前的棋盤上棋子散亂，像一盤被推到了中盤就沒再繼續下去的殘局。
他的右手擱在棋盤邊緣，那截摘了玉扳指的指節在燭光下泛著比周圍皮膚更淺的顏色。
然後他動了。
他的右手從棋盤邊緣滑到桌面邊緣，碰倒了那隻茶盞。
茶盞倒在桌面上滾了一圈，盞沿磕著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茶水潑出來浸溼了棋盤的邊角，然後茶盞從桌面邊緣滑落下去，砸在青磚地面上，碎了。
碎片在燭光中泛著碎碎的亮光，茶水在地面上鋪開成一片不規則的暗色溼痕，正在緩慢地滲進磚縫裡。
周懷站在書案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他的姿態和平時一樣恭謹，雙手交疊垂在身前，目光落在地面那灘正在緩慢擴散的茶漬上，沒有開口。
蕭景琰的聲音從書案後面傳過來。
不高不低，但尾音比平時短了一些，像一根繃緊的弦正在持續地振動著：“他憑什麼——”
他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像一個正在被反覆摺疊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位置：
“三年流民回來就能翻天。驗血、復籍、當朝指控。孫院判供了，母后被貶了——”
他看著桌面上那副正在被茶水浸透的棋盤，像在看一件正在從內部緩慢失控的東西，不能完全看清它的裂紋正在往哪裡延伸，但他的目光一首停在那裡：“他憑什麼。”
周懷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在蕭景琰的話音落下去之後過了兩息才升起來，像一個人在確認一段地面己經穩定了才踩上去：
“殿下，眼下不宜硬碰。孫院判己經在刑部了，該說的他都會說。陛下明顯偏袒七皇子，現在朝堂上的風向——”
“風向怎麼了？”
周懷沉默了一息，然後把那句話說完了：“風向在變。”
蕭景琰的手從棋盤邊緣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灘正在緩慢滲入木紋的茶漬上，停了很久。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碎爆裂聲，像一根正在被持續加熱的線正在用它微弱的聲響來標記它承受的溫度。
他的聲音在安靜中再次出現，像一個人正在把一件他己經反覆確認過的事情重新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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