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唸一句他己經反覆確認過的話,正在用他持續不變的語調來覆蓋它傳遞的內容。
他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落在周懷臉上:“他查不到我身上。他拿我沒辦法。”
周懷站著沒有動。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斟酌下一句話的走向,然後他把它說出來了:“殿下,孫院判還在刑部。”
蕭景琰的手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比平時更短一些,像一根正在被反覆彎折的東西正在接近它斷裂的臨界點:“讓他閉嘴。”
他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他用了一種更短、更低的音調,像正在把一枚釘子釘進一個己經釘過很多次的位置:“你知道該怎麼做。”
周懷站了片刻。
然後他躬身退出了書房。
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被壓到了最低的悶響,像一個人正在把一件需要被收攏的東西小心地放回它的容器裡,確保它不會發出額外的聲響。
蕭景琰坐在書案後面,桌面上那副被茶水浸溼的棋盤正在緩慢地晾乾。
他的目光從桌面抬起來,落向對面牆壁上掛著的那幅畫——螳螂捕蟬圖。
蟬在葉片上停著,螳螂藏在細枝後面舉著前臂。
畫面上的一切和之前一樣,線條的顏色和構圖都沒有改變。但他的目光在蟬的位置上停住了。
蟬是蕭景曜。
從前是,以前是,每次他看這幅畫的時候,他都知道那只是蕭景曜。
但現在他再看的時候,他感覺到畫面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緩慢地重新排列,像一個正在被重新摺疊的物體正在把它之前摺疊過的摺痕重新壓平,然後用新的摺痕覆蓋原來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那幅畫前面。
他伸手碰了一下畫的邊緣,把畫從牆上取了下來。
卷軸在他手中發出一聲乾燥的、像舊紙頁被翻動時的細響,被他拎著邊緣舉到燭火旁邊,然後鬆開了手。
卷軸落進火盆裡的時候先是一聲悶響,然後火焰從紙面邊緣開始蔓延,緩慢地吞噬著蟬、螳螂、細枝、葉片,把所有東西都收進同一層正在擴張的暗紅色裡,像一層正在覆蓋整片舊地圖的新的火漆,正在用它持續蔓延的邊界來模糊它覆蓋的一切邊界。
他看著它燒完,紙灰在火盆裡蜷曲成細小的灰黑色碎片,正在緩慢地坍塌成更小的碎片,首到徹底失去形狀。
“換一幅。”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不需要額外解釋的事情:“這一次蟬不在了。黃雀也不用當了。”
火盆裡的餘燼在暗紅色的光中持續地燃燒著,正在緩慢地變暗,從明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白,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冷卻的標記正在用它的顏色變化來標註它的狀態正在改變。
他站在火盆前面,看著那幅畫的灰燼被炭火反覆舔舐,正在緩慢地失去形狀。
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重新看著那副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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