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壺拎起來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剛才更多，喉結在月光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把酒壺放回地面上。
他放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像在等剛才那句話的餘溫完全散盡。
“我想多了？”
他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一個人在把一句話從喉嚨口推出來的時候壓低了它的音量，以確保它能在被聽到之前保持完整：“那你脖子上掛那麼多狗牌幹嘛？”
蕭景曜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沈烈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位置，月光把他朝服的衣料照得微微泛亮，六塊狗牌的輪廓隔著衣料隱約可見，像六枚被疊放在同一位置上的暗色標記正在用它們凸起的形狀來標註它們的存在。
沈烈的目光在那些輪廓上停了一瞬，像一個正在確認一件他己經猜到的事情的人正在用他持續的目光來覆蓋他的確認過程。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你給我女兒也掛一塊？”
蕭景曜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沒有開口，因為他發現他正在思考那句話的答案，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在想那個答案本身——
沈烈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那隻端酒的杯沿碰著他下唇，但酒沒有入口。
他在想沈烈問的那句話裡隱含的提議，在想如果他把第七塊牌刻上她的名字，那條狗到底應該是什麼顏色，什麼氣質。
沈烈看著他端著酒杯不動了的那幾息，看著他把杯沿從嘴邊移開放回膝蓋上。
他沒有等一個回答，因為他知道那句話的答案不需要被說出口。
他笑了一聲，比剛才更長更響，從胸腔裡悶出來的“哈——”
聲在月光下的院子裡像被放大了好幾倍，他笑完了之後把酒壺重新拎起來晃了晃，然後站起來。
“行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
他沒有回頭看蕭景曜，只舉了一下酒壺：“酒留給你。喝完把壺放門口就行。”
他走了。
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響了幾聲，從院門的方向傳過來，短促而沉實，像一個在把一件不需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之後不需要更多停留的人。
然後院門的門軸響了一聲，像某件東西合攏了。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月光從屋簷上方鋪下來，鋪滿了他剛才坐著的位置和他放在地上的酒壺，像一層被倒在那裡的、正在緩慢冷卻的銀白色液體。
蕭景曜端著酒杯在廊下坐了很長時間。
他的指尖貼著杯壁，酒己經涼了，但他沒有放下它。
他看著院門外那條通向更深處的廊道，月光正在把它的輪廓拉得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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