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睜開眼的時候,先看到的是光。
午後的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面上鋪成碎碎的光斑。
風停了,樹冠靜止著,像一枚正在被定格的標記正在用它穩定的輪廓來標註它的移動己經被暫停了。
她的視線從光斑上移開,焦點向前移動,落在一張臉上。
蕭景曜正坐在她面前。
他們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他的後背挺首,雙手還維持著按在她肩膀上的姿勢。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一條正在被持續固定的線正在用它穩定的朝向來標註它的目標己經被鎖定。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片刻間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正在變熱。
她從幻境裡帶出來的那些東西——七條狗影依次消散的畫面、那些沒有聲音的嚎叫、玄影最後用鼻尖碰她手背的觸感——那些東西正在從她意識的深層緩慢地浮上來,像一層正在被持續推升的舊物正在用它從底向頂的上升來標註它的存在正在從被壓抑向被釋放轉移。
她的眼淚下來了。
不是那種緩慢的、正在被控制的過程——是一瞬間湧出來的,沿著她的顴骨向下淌,一滴接一滴的,像一層正在被持續開啟的閥門正在用它穩定湧出的流量來標註它的釋放己經從待機狀態切換到了持續輸出狀態。
她平時很少哭。
但這一次她沒忍住。
她哭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沒有聲音。
她的眼淚沿著她顴骨的輪廓和下頜的邊緣持續地淌下去,落在地面上,落在她手邊的青磚縫裡,滲入正在被午後的陽光烤熱的灰泥縫隙中。
蕭景曜坐在她面前,手還搭在她肩膀上,沒有收回去。
他等她哭完了。
她流淚的速度從一開始的持續湧出向一種更慢的、像一條正在被收窄的河流正在用它降低的流量來標註它的輸出正在從峰值向餘量過渡。
她抬起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然後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層正在消退的潮意,像一條正在退潮的河正在用它的水位線來標註它的高度己經從峰值回落到了正常區間:“……我回來了。”
蕭景曜的手從她肩膀上放了下來。
他收回手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完成了一件己經被確認過的事情正在用它的撤回速度來標註它的接觸己經沒有剩餘。
他在收回手之後沒有站起來,就坐在她面前,隔著她和他之間那段正在午後的陽光下持續亮著的地面。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帶著一層正在從緊張向平穩過渡的餘韻,像一艘正在從風暴區駛入平靜水域的船正在用它的航速調整來標註它的狀態己經從推進切換到了保持:“嗯。”
沈昭昭坐在青磚地面上,靠著桂花樹的樹幹。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暖意,像是木靈的虛影碰過的地方還在持續地散著一層正在被時間收走的餘溫。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