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在桂花樹底下坐了很久。
久到午後的光從她腳前移到了她腳後,把她面前的青磚地面從亮白推向了一種更深、更暖的橙色。
她靠著樹幹坐著,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膝蓋上搭著小紫蜷成的一團。
她的呼吸己經從剛才的急促平復到了一種均勻的、像水面正在緩慢恢復平靜的狀態,但她還沒有站起來。
蕭景曜坐在她對面,隔著一臂的距離。
他的傷還沒有完全好利索,但藥效己經把毒素控制住了,左肩的麻意正在持續消退,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撤走的水層正在用它退去的水位來標註它的覆蓋正在被解除。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等待她完全確認自己己經回來了。
她還在確認。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片被樹冠切碎的光斑上,像是在等她確認的最後一項——她還在。
然後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上移開,向上移動了一線,落在她的鬢角。
沈昭昭的鬢角上有一縷頭髮變了顏色。
大約兩指寬的一縷,從髮根到髮梢,全部變成了白色。
不是那種被日光曬淡的淺色——是一種純粹的、沒有雜質的銀白色,像一束被單獨挑出來的月光被編進了她的髮絲裡。
它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細密的、像被水浸過的銀器表層的那種光澤,和周圍深色的頭髮形成了清晰的邊界。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縷白髮。
他的指尖觸到髮絲的時候,沈昭昭動了一下,她偏過頭來看著他,像是剛從走神狀態中被拉回來:“你看什麼?”
她的聲音裡還帶著一層正在消退的疲憊,像一個人正在從長時間的深水中浮出水面之後正在適應空氣。
“你頭髮——”
他沒有說完。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縷白髮。
她的手指碰到髮絲的時候停住了,然後她把它捻起來舉到眼前,像在確認它確實是從自己的頭皮上長出來的,而不是什麼被風吹過來的東西。
她看了大約兩息,然後她把它放下了。
她偏頭看向蕭景曜,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確認了一件事之後自然產生的、介於確認和淡然之間的語氣:“……白了?”
“嗯。一小縷。”
“難看嗎?”
蕭景曜看著她那縷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銀白色光澤的頭髮。
它的顏色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不是冰魄毛皮的冷藍,不是玄影皮毛的深紫,不是月光照在青湖水面上那種流動的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