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更穩定，更實在，像一枚正在被持續固定的標記正在用它不變的亮度來標註它的狀態己經被永久性地改變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的事情：“不難看。像月光。”
沈昭昭靠著樹幹坐著，把他那句“像月光”在腦子裡放了一下。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在確認了一件事之後肌肉自然產生的、短暫而極輕的牽動，像一根被風吹到合適角度就不再動的枝條。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一層正在消退的微啞，像一條正在從深水區域向淺水區域過渡的河流正在用它降低的流速來標註它的深度正在縮短：“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別。”
“我沒誇你。”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我說的是事實。”
沈昭昭看著他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久到午後的光從她的腳前移到了她的膝蓋上，又移到了她的腰際，像是正在被時間緩慢地推移。
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團正在蜷縮的淡紫色絨球。
小紫在睡夢中蹬了一下腿，像在追什麼只有它自己能看到的東西，然後繼續睡了。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鬢角那縷白髮——
她的指尖沿著它從髮根到髮梢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後她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確認了一件事之後自然產生的、介於釋然和調侃之間的語氣：
“以後我帶著染髮膏出門，免得被人當老太太。”
蕭景曜站起來，他伸出手，懸停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讓他拉她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像是正在從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的狀態向啟動狀態過渡。
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和草屑，把那縷白頭髮別到耳後，然後偏頭看了他一眼：“走了。回去換藥。”
她走在他前面，穿過月洞門，穿過中庭。
小紫在她懷裡被他的步伐顛得醒了一下又繼續睡，那縷白頭髮在她走動的時候被午後的風吹得微微飄動著，像一枚正在被持續標記的指示線正在用它移動的軌跡來標註它正在被重新定位到一個新的位置上。
她的步子恢復了那種她走路時特有的輕快，不太規則，像在適應每一條路而不是在征服它，正在用它調整的頻率來標註她的重心己經從半夢半醒間被拉回到了地面。
蕭景曜跟在她身後，七塊牌貼著他的心跳，左肩的傷口正在午後持續的光線中被藥膏和體溫持續地包裹著，像一個正在被固定住的確認。
午後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青磚地面上，他落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縷被午後陽光照成銀白色的頭髮上，像在確認它還在。
風停了，桂花樹的葉子正在寂靜中緩慢地恢復著它之前被吹彎的姿態，把最後一片晃動也吸收了，然後不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