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伯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小罐染髮膏。
沈昭昭正坐在西廂門檻上擦彈弓，王伯從廚房方向走過來，手裡託著一隻小瓷罐放在她旁邊的石階上。
罐子不大，白底青花，邊角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人放了很久、偶爾拿出來看一眼又收回去的東西。
“沈姑娘，老奴這兒有一罐染髮膏。”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確認過的事情。
“以前在宮裡見過宮裡的娘娘用。遮白髮用的，顏色自然，塗上之後能管一個月。”
沈昭昭放下彈弓，拿起那隻瓷罐，拔開蓋子湊到鼻尖下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草藥氣味混著油脂的醇厚從罐口升起來，沒有刺鼻的香精味，像一件被儲存了很久但還沒有變質的東西。
她用手指沾了一點看了看顏色——深褐色，接近黑髮的本色，像是用某種植物汁液反覆熬煮之後沉澱下來的。
“王伯，你哪兒來的？”
王伯己經轉身走了。
他的聲音從廊道方向傳過來，不高不低，像一條正在被平穩放出的線正在用它持續的長度來標註它的存在己經完成了傳輸：
“以前存著的。沒用上。沈姑娘要是不嫌棄，拿去試試。”
沈昭昭坐在門檻上，把那罐染髮膏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站起來走回屋裡，把那面巴掌大的舊銅鏡從牆上的釘子上取下來，對著窗邊的光，偏頭看著自己鬢角那縷銀白色的頭髮。
她在鏡子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罐子，用手指蘸了一團深褐色的膏體，開始往那縷白髮上塗抹。
塗抹的過程比她預想的更麻煩——白髮比黑髮更細、更滑，膏體塗上去的時候會沿著髮絲滑開，需要反覆塗抹才能均勻覆蓋。
她把那縷白髮塗完了，用一根細布條紮起來固定在腦後，然後坐在桌邊等著。
過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她把布條拆開，對著鏡子看了看結果。
銅鏡裡，那縷白髮變成了紫色。
不是深褐色，不是黑色——是淡紫色，像被稀釋過的紫草汁液浸透之後的顏色，在她原本的深色髮絲中格外突兀。
她盯著鏡子裡那縷紫色頭髮看了好幾息，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著東偏院的方向喊了一聲：
“王伯！你拿錯配方了——”
王伯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隔著一道院牆和幾棵正在晨光中搖擺的桂花樹，帶著一種在確認了一件事之後自然產生的、介於意外和坦然之間的語氣：
“老奴記錯了。那罐是以前宮裡給娘娘染花鈿用的，不是染頭髮的。”
蕭景曜從東偏院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往廊下走。
他看到了沈昭昭站在西廂門口的姿態，目光落在她那縷淡紫色的頭髮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端著粥碗靠著廊柱站著，目光在她那縷紫色頭髮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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