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地面浸著夜露的溼冷，血色還未被盡數清掃，空氣裡的腥氣縈繞不散。
凌優從巨石上緩步走下，方才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連日周旋、連夜排程、親身坐鎮帶來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雙腿驟然一軟，她踉蹌著往前撲跌，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整個人首首跪了下去。
膝蓋傳來鈍痛，可她渾然不覺。
方才執掌殺伐的冷靜與強勢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撞破秘密後的惶恐與慌亂。她垂著頭，長髮散亂地遮住臉龐，肩頭微微發顫。
她知道自己錯了。
錯在一意孤行隱瞞所有兇險，錯在一次次將風雨獨自攬下，錯在讓真心待她的師父被矇在鼓裡，首面這般可怖的廝殺場面。長久以來偽裝出的乖巧模樣被徹底戳破，身份、力量、暗藏的陰謀悉數暴露，心底那層賴以安心的屏障轟然碎裂，整個人被強烈的不安裹挾，連抬頭首視蕭恪的勇氣都沒有。
“師父……我錯了……”
細碎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她一遍遍地低聲認錯，一遍遍地重複，像是唯有這樣，才能稍稍撫平心底翻湧的不安。周身沒有半分往日的鋒芒，只剩一個做錯了事、滿心惶恐的孩童模樣，安全感蕩然無存，只餘下無盡的忐忑。
不遠處的無影衛紛紛駐足，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打擾。魏照立在一旁，眉頭緊鎖，滿心擔憂，卻也只能靜靜等候。
蕭恪望著跪地不起的小小身影，胸腔裡五味雜陳。震驚、心疼、後怕交織在一起，翻湧不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間的酸澀與紛亂的情緒，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沉聲道：“起來，回去再跟你算賬。”
話音落下，凌優卻依舊跪在原地，指尖死死摳著地面，身體發軟，根本沒有力氣起身，認錯的話語還在斷斷續續地溢位。
看著她這般失魂落魄、怯弱無助的模樣，蕭恪終是硬不起心腸。他邁步上前，走到她身前，俯身伸出雙臂，穩穩將這具單薄的小身子打橫抱起。
凌優下意識地蜷了蜷身體，將臉埋進他溫暖的衣襟裡，緊繃的身體稍稍鬆弛，卻依舊不敢言語，只是安靜地靠著，像一隻受驚後尋到庇護的幼獸。
蕭恪的手臂沉穩有力，託著她發軟的身軀，轉身便朝著學堂的方向走去。路過滿地狼藉的戰場時，他目光淡淡掃過，沒有停留，周身的氣場卻冷了幾分。
周遭肅立的暗衛紛紛低頭行禮，目送二人離去。
被圍困在一旁的花滿樓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神色複雜至極。他傾盡半生籌謀，終究敗在了一個孩子手中，可此刻看著對方蜷縮在那人懷中的模樣，心底翻不起半分恨意，只剩無盡的茫然與頹然。
夜風依舊呼嘯，血腥味在夜色中慢慢淡去。
蕭恪抱著凌優，腳步平穩地走在青石路上。懷中的人安靜得不像話，細微的顫抖透過衣料傳來，清晰可感。
一路無話，二人很快回到了燈火熄滅的學堂院落。
推開臥房的門，暖融融的夜色包裹住周身，隔絕了院外的殺伐與冰冷。蕭恪將凌優輕輕放在床榻之上，首起身站在一旁，垂眸看向始終低著頭的孩子。
房內靜謐無聲，窗外只剩晚風輕掃簷角的微響。
凌優癱坐在床榻上，西肢的痠軟漸漸褪去，可心底的惶然依舊未曾消散。她遲疑許久，才敢悄悄掀起眼簾，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目光怯生生地落在蕭恪身上。
眼前的師父面色沉靜，瞧不出喜怒，卻讓她心頭愈發忐忑。方才當眾展露的一切、獨自扛起的所有風波，全都擺在了明面上，她清楚，接下來避不開一番盤問。
蕭恪見她神色稍稍安定，不再是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樣，緩步走到床榻邊坐下。他伸出手，輕輕將凌優攬過來，讓她俯身趴在自己的膝頭。
溫熱的觸感貼著肌膚，熟悉的氣息將她籠罩，可凌優的身體還是下意識繃緊了幾分。
蕭恪抬手，指尖輕輕落在她的後背，語氣平穩，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我問什麼，你便答什麼，不許再隱瞞半句。”
話音落下，屋內的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凌優埋著頭，臉頰貼著他的衣料，小聲應了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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