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白狐裘的少年跨過偏殿門檻，髮間落著幾星未融的雪末。
他生得眉目溫潤，面色白淨，垂眸時像一塊未經雕琢的暖玉，瞧不出半分鋒芒。
李治進門後先回身掩緊殿門，目光卻在屋內極快地掠過一圈。
炭盆、書案、木杖、守在角落裡的蘇婉兒。
最後，才落到李承乾身上。
“大兄。”
李治撩起衣襬，恭恭敬敬地行了家禮，眼眶瞬間泛起一圈薄紅。
李承乾坐在榻邊，手裡握著那柄尚未放下的木銼，神色從容：“晉王殿下如今奉旨參政，何必屈尊來孤這冷清地方。”
“大兄休要折煞稚奴。”李治急忙上前兩步，雙手扶住李承乾的膝頭，言辭懇切，“在稚奴心裡，大兄永遠是大兄。外頭風言風語，西哥又……”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
“今日內務府分發年賞，稚奴特意向父皇求了恩旨，藉此機會來看看大兄。”
李治抬起頭，目光落在李承乾那條僵硬的右腿上，眼底恰當地浮出幾分心疼。
“方才進門，見大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稚奴懸著的心總算能放下了。”李治側過身，示意內侍將竹簍送上來，“這簍柑橘是嶺南剛快馬送進京的，父皇只分了三簍，稚奴分得一簍，全給大兄送來了。大兄身子弱，冬日裡多用些溫果子總是好的。”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關切、溫柔、本分，活脫脫一個惦念長兄安危的赤誠幼弟。
識海中，沈明安忽然發出一聲漫長的嘆息。
“殿下，我算是見識到你這個九弟的本事了。”沈明安幽幽開口，“段位太高了，這妥妥是個頂級男綠茶啊。”
李承乾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在心底問：“綠茶？”
“在我們那個時代，專門形容這種表面人畜無害、柔弱懂事，實則滿肚子算盤、每一步都在算計利益的高手。”沈明安嘖嘖稱奇，“你看他，每一句話都在說我是好弟弟，我只在乎大兄，但每一個目的都在拿你當擋箭牌。”
李承乾心如明鏡，面上卻只抬手，將李治扶著自己膝頭的手輕輕拂開，淡淡道：“稚奴有心了。只是孤如今是待罪之身，你這般大張旗鼓過來，若是落入政事堂相公們眼裡，免不得要參你一本結交廢儲。”
“他們愛參便參去。”李治挺了挺脊背，眼中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倔強，“兄弟骨肉至親，若是連探望大兄都要瞻前顧後，那這聖賢書豈不是白讀了？西哥行事急躁，傷了父皇的心，稚奴愚鈍，只求咱們一家人能夠和和睦睦。”
沈明安在識海里冷笑出聲。
“聽聽，順手還踩了李泰一腳。”沈明安語速飛快，“而且他在賭一件事。他賭你即使留在長安也徹底翻不了天。所以他提前來東宮賣好——如果你以後當真藉著遼東策翻了身，他是滿朝皇子裡第一個對你釋放善意的弟弟，這份人情你得認。如果你最後還是按原樣被流放滄州，他這番重情重義的舉動傳到李世民耳朵裡，李世民只會覺得這個幼子仁厚純孝，更加堅定立他為儲君的決心。”
“穩賺不賠的買賣，全讓他一個人做絕了。”
李承乾聽著識海里沈明安的剖析，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溫情也化作了平靜的冰水。
生在帝王家，哪來真正無辜的羊羔？
“坐吧。”李承乾指了指對面的竹椅，神態溫和，“既來了，便喝盞粗茶再走。”
李治乖巧地坐下，接過蘇婉兒遞來的粗瓷茶盞。他沒有嫌茶沫粗劣，只低頭抿了一口，像是真不在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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