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暮色西合。
殿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陳安按刀坐在下首的胡凳上,手中端著蘇婉兒端來的粗陶茶碗。
他今日巡查完畢後並未立刻離開,反而罕見地靜坐了半晌。
李承乾翻過一卷《漢書》,目光落在陳安身上:“陳校尉今日似乎有話要說?”
陳安放下茶碗,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刀柄,沉聲道:“卑職在百騎司當差整整十二年,守過玄武門,押過死囚,也看過無數宗室起落。”
“有人在絕境中發瘋,有人裝瘋賣傻苟活,也有人真的從絕境裡硬生生走出來。殿下是第三種。”
李承乾挑眉,神色波瀾不驚:“陳校尉是在誇孤?”
“卑職不敢妄議天傢俬事。”陳安站起身,腰背挺首如松,抱拳行了一禮,“卑職只是奉命向點線下傳達一個事實——自今日酉時起,百騎司對東宮的防守等級由甲等降為乙等。院外的明暗哨撤回大半,往後除例行門禁,殿下出入宮禁各處,不必再由百騎司寸步不離地押送。”
“孤知道了。”李承乾微微頷首,“有勞校尉。”
陳安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沒有多言,轉身踏入風雪之中。
殿門再次合上,殿內重歸寂靜。
識海深處,沈明安長長舒了一口氣。
李承乾合上書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昏黃的燭火映照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不知何時那抹常年籠罩的陰鬱戾氣己消散殆盡。
“沈明安。”
“在呢。”
“你可知,從你在孤腦海中出聲的那天算起,到今日整整一個月。”
沈明安微怔:“一個月了?”
“整整三十天。”李承乾睜開眼,目光清澈如寒潭,“這一個月,比孤過去二十幾年活得都踏實。”
過去他是高高在上的儲君,稍有不慎便是雷霆震怒,活得像個緊繃的提線木偶。
如今跌落泥潭,反倒卸下了所有枷鎖。
識海中,沈明安溫聲道:“我當初答應過你,一定保你活下來。”
“現在你活了,而且活得很體面。但光活著還不夠,接下來的路更兇險。既然從棺材裡爬出來了,就得讓整個大唐重新抬頭看著你。”
李承乾握緊了案上的木杖,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紋路,“你說得對。”
“孤要翻盤。”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傳來一陣倉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蘇婉兒提著裙襬跑進門,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手中的托盤險些翻扣在地上:“殿、殿下!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