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在木桶上方聚成濃稠的白霧。
藥湯翻滾，濃黑如墨，散發著沉重苦澀的藥香。
浸在藥湯裡的右腿從最初的痠麻，可不過片刻，那股痠麻便化作灼痛，沿著舊傷處的經絡一路往上翻湧。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他膝骨深處重重敲了一記。
李承乾雙手扣在桶沿上，指甲深深嵌進木紋裡。
兩個時辰，漫長得像一場看不到盡頭的酷刑。
水溫在炭火的烘烤下始終維持在燙人的程度。
汗水順著李承乾額角滑落，砸進水面，只盪開一圈極淺的漣漪。
他的視線在水汽中開始晃動，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整個人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反覆拉扯。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忍受，還是己經昏厥過去。
“殿下，醒醒，別真睡過去了。”
識海中，沈明安的聲音沒有停過。
“……孤沒睡。”李承乾在心底擠出幾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沒睡就聽我接著扯。”沈明安語速平穩，像是在輔導機構裡給學生上課，“剛才講到哪兒了？對了，講到你爹當年打薛仁杲。淺水原那一仗，你爹帶著騎兵硬生生在陣前耗了兩個月，糧草吃空了大半，愣是一動不動。滿朝文武都罵他是縮頭烏龜，結果怎麼樣？等對方軍心一亂，他一戰定乾坤。”
李承乾呼吸粗重，斷斷續續地回道：“父皇……當年用兵，向來……善忍。”
“對，就是忍。”沈明安道，“你現在也是一樣。張奉賢開的這桶藥，就是你的淺水原。”
李承乾闔著眼，牙關咬得發酸。
“沈明安。”
“在呢。”
“你……平日裡……話也這麼多嗎？”
“那得分人。”沈明安笑了笑，“在後世，我在培訓機構一節課收兩百塊學時費，講得口乾舌燥也沒見哪個學生聽得這麼專心。”
“現在千古一帝的兒子給我當獨家聽眾，我不得拿出壓箱底的本事？”
李承乾胸膛微微起伏，嘴角極輕地扯動了一下。
他聽不懂什麼學時費，也聽不懂那些怪異的名詞，但沈明安的聲音落在識海里，清澈、冷靜，帶著一種跨越歲月的篤定。
那種聲音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死死拽著李承乾下墜的意識，硬生生將他從昏迷的深淵裡拉了回來。
沈明安繼續在識海里絮絮叨叨。
從貞觀初年的關東大旱，講到後世長安城的挖掘遺址；從太宗皇帝的昭陵六駿，講到那些被風沙掩埋的絲綢之路商隊。
他講得很碎，沒有章法，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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