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周德義的虛扶下，嘗試著將小半身體的重量壓在右腿上。
膝蓋處的骨骼發出極其細微的響動，酸楚首衝腦門，但他沒有倒下。
“殿下，感覺如何？”沈明安在識海中問，語氣裡透著一絲罕見的緊張。
李承乾接過周德義遞來的幹巾擦去身上的水漬，在心底低低迴了一句：“像是活過來了。”
換上一身乾燥整潔的素白中衣，李承乾靠在軟榻上。
周德義手腳麻利地將藥桶清理乾淨，殘渣全數裝入布袋，提著退了出去。
蘇婉兒端來一碗熬得濃稠的百合蓮子羹，放在桌案邊，低聲道：“公子，趁熱吃些墊墊肚子，張署丞交代了，藥浴過後氣血消耗極大，得好生補著。”
李承乾端起瓷碗，剛舀起一勺，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鐵甲碰撞聲。
腳步聲停在門前。
“殿下，臣陳安求見。”
李承乾放下瓷勺，抬眼看向門外：“進來吧。”
陳安推門而入，身上帶著外頭的刺骨寒氣。他反手合緊屋門，跨步走到榻前，單膝下跪行禮。
“出了何事？”李承乾問。
陳安抬起頭，抱拳沉聲道：“回殿下，方才太極宮內侍省大總管親自帶人出宮傳旨。正月初三，聖人要在紫宸殿設開年家宴。”
李承乾神色平靜：“既是家宴，自有政事堂與內廷操辦，與孤何干？”
“旨意特指，除夕未列席的皇子、公主及諸王內眷，初三盡數入宮，不得缺席。魏王殿下解禁一日，准予列席；晉王殿下隨侍聖人左右。”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李承乾臉上。
“聖人口諭，殿下亦需同赴紫宸殿，不得有誤。”
偏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蘇婉兒手中的銅火箸啪嗒一聲掉在炭盆邊，濺起幾星火花。
她急忙撿起來，臉色煞白地看向李承乾。
除夕夜在凝碧閣，李世民見李承乾，那是父子私見，無人知曉談了什麼。
可正月初三的紫宸殿家宴，性質截然不同。
失寵閉門的魏王李泰、炙手可熱的晉王李治、遠道回京的各路藩王、受寵的公主、乃至於長孫無忌等外戚宗親，都會坐在大殿之下。
讓一個戴罪之身、被廢黜幽禁的太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紫宸殿。
這是李世民給所有人的明示。
李承乾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搭在膝頭的右手。
指節修長，掌心還殘留著方才藥浴帶來的滾燙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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