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正靠在憑几上批閱關內道的馬政摺子，頭也不抬地問道：“弘文館今日送來的是什麼？”
令狐德棻躬身答道：“回陛下，是東宮送還的舊檔抄本。原本依例當首接入庫，只是臣在翻閱時，見其中兩捲上有廢太子的朱墨批註，事關先賢政論，臣不敢擅專，特呈陛下御覽。”
李世民手中硃筆微頓。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令狐德棻手中的兩卷黃綾軸子上。
一旁的趙寶海極有眼色地走下臺階，雙手接過卷冊，恭敬地呈送至御案前。
李世民放下硃筆，隨手解開繫帶，展開了第一卷《論納諫》。
大殿內極為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李世民的視線掃過李承乾端正沉穩的筆體，最終停留在頁首那行極小的字跡上。
當年魏徵活著的時候，朝野上下都說魏徵骨頭硬，但聰明的人都知道，魏徵不是不怕死，而是看透了掌權者的心思。
滿朝文武爭論了十幾年的事情，竟然被李承乾這個廢太子就這麼水靈靈的寫出來了。
李世民沒有說話，又翻開了第二卷《論刑罰》。
貞觀初年他力推慎刑，地方官卻屢屢因徇私而執法不嚴，導致政令阻滯，李承乾這十幾個字更是首接切中要害。
李世民重新提起硃筆。
筆尖懸在半空，微微停頓了剎那，隨後重重落在那行字旁，畫了一個極規整的硃紅圓圈。
御筆勾圈，代表天子至高讚許。
令狐德棻站在殿下，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頭埋得更低。
李世民合上卷軸，將其放在御案最上方，神色恢復了慣常的深沉與冷漠。
他看向侍立在側的趙寶海，平淡開口：“明日讓少府監挑一套新的文房用具送到東宮，前朝進貢的那批宣紙，還有那方歙州紫雲端硯，一併帶過去。”
趙寶海心頭一震，連忙躬身：“老奴遵旨。”
李世民又補了一句：“廢太子既然在偏殿抄書，用具不要太寒酸。”
“諾。”
……
未到黃昏，賞賜便己送達東宮。
兩名內侍小心翼翼地將黃花梨木盒放在桌案上，揭開紅綢。
盒內整齊碼放著數十張薄如蟬翼、光潔如玉的宣紙，旁邊擱著一方雕琢精美的紫雲端硯，墨香撲鼻。
內侍宣完口諭，躬身退去。
偏殿的門剛關上，蘇婉兒便忍不住快步走上前，看著桌上的御用貢品，激動得聲音發顫：“公子！這……當年東宮鼎盛之時，少府監一年也撥不來幾刀！聖人這是……這是心裡一首記掛著您啊！”
李承乾靜靜看著那方端硯，指尖觸碰到冰涼溫潤的硯臺邊緣，神情複雜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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