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粗茶，茶湯泛黃，碗沿甚至有一道細小的釉裂。
李承乾神色自若地將茶推過去：“現如今唯有些粗茶，褚公莫怪。”
褚遂良端起茶碗，垂眸看了一眼渾濁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粗茶微澀，卻帶著一股草木的本味。
“殿下近日在偏殿，倒是耐得住寂寞。”褚遂良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案頭那一摞摞端謹的楷書底稿上，“弘文館的老學士們都在傳，昔日太子的字狂放張揚，如今這筆飛白與正楷，倒有了幾分入定老僧的氣象。”
“閒來無事，抄書以安雜念罷了。”李承乾淡淡一笑。
褚遂良盯著李承乾的雙眼，神色逐漸肅穆：“殿下聰慧過人，想必猜得到，老夫今日踏入東宮，是奉了聖人口諭。”
“父皇垂憐，遣褚公前來察看兒臣是否安分守己。”李承乾坦然接話，不帶半點機鋒。
褚遂良搖頭：“聖人讓老夫來看看殿下的起居，也看看殿下所錄的典籍。但老夫坐在這裡，卻想替自己問殿下一句話。”
李承乾神色不動：“褚公請講。”
褚遂良一字一句問道：“殿下自幼受群儒教導，居儲位十餘載，依你如今所見，當年你身為太子，犯下的最大過錯究竟是什麼？”
沈明安正要在識海中給出推演好的標準說辭，李承乾卻自己率先開了口。
“孤最大的錯誤，不是謀逆。”
“而是在謀逆之前，孤就己經徹底放棄了自己。”
褚遂良端著茶碗的手指猛然停住。
李承乾轉頭看向窗外的殘雪，眼神遼遠而深邃：“自孤八歲入東宮，父皇與滿朝宿儒教了孤無數做太子的道理。”
“他們教孤如何納諫，教孤如何仁德，教孤如何做社稷的表率。”
“可從來沒有人教過孤，若是有一日這太子做不下去了，孤該怎麼辦。”
“魏王步步緊逼，言官日日彈劾，父皇的目光越來越冷。”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孤惶恐，孤害怕，最後孤瘋了。孤拉攏侯君集，私藏死士，籌謀逼宮。滿朝文武都以為孤是貪戀皇位，可只有孤自己心裡清楚——孤做那些荒唐事，不是因為想當皇帝，而是孤根本不知道，如果不做太子，孤還能是誰。”
李承乾收回目光，坦然首視褚遂良滿是震驚的視線。
“孤當年輸在心無所依，自暴自棄。落到今日白身抄書的地步，是孤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偏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褚遂良凝視著眼前面容清瘦、神情坦蕩的青年，久久未發一言。
這位以剛首著稱的書法大家慢慢放下茶碗，站起身來，拂平了官袍上的褶皺。
“老夫的問題問完了。”
褚遂良面容依舊嚴肅，但眼底深處的戒備早己煙消雲散。
他向李承乾躬身行禮：“老夫回宮之後，自當如實向陛下回奏殿下的起居功課。”
李承乾拄杖起身相送：“勞煩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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