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風自敞開的門扉灌入，吹得案上黃麻紙沙沙作響。
李承乾扶著桌案坐回椅上，垂下眼簾，低聲道：“因為孤剛剛所言，皆是真話。”
沈明安在識海中安靜了片刻，隨即低笑出聲：“我知道，所以才最好用。”
李承乾拿起鎮紙，壓住被風吹亂的紙頁：“說真話，也有用處？”
“在這個到處都是戲子的朝堂上，所有人都以為你在演戲，但你偏偏沒有。”沈明安冷靜分析，“尤其是褚遂良這種人，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最吃這一套。”
沈明安頓了頓，語氣轉為篤定：“褚遂良這個人有兩個特點。第一，下結論極慢，但一旦定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第二，他骨子裡是純粹的儒家底子，在乎一個人的品行遠勝於手段。”
“還有一點，他說話的份量比咱們想象的重多了。”
李承乾重新提起細毫筆，蘸了淡墨，神色寧定：“那就看褚公如何向父皇覆命了。”
……
申時一刻，兩儀殿。
李世民面前攤著一份遼東兵備名冊，手握硃筆，久久沒有落下。
趙寶海輕步入內，躬身稟告：“陛下，褚大人來複命了。”
李世民頭也未抬：“宣。”
褚遂良邁進暖閣，撩袍下拜：“臣褚遂良，參見陛下。”
李世民放下硃筆，身子往紫檀憑几上靠了靠。
“去過東宮了？”
“臣奉旨前往，方才歸來。”
“承乾在做什麼？”李世民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可是整日怨天尤人，還是在屋裡做做樣子給朕看？”
褚遂良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厚實的地毯，聲音清晰沉穩：“回陛下，臣見殿下日讀兵書、手不釋卷，所校舊卷條理分明，字跡端謹如老僧入定。”
“殿內除了一榻一案，別無長物，連所飲之茶也是帶了裂痕的粗陶碗。”
李世民手指輕輕釦在御案邊緣，發出篤篤輕響。
褚遂良深吸一口氣，首起上身，目光迎上李世民的視線：“臣斗膽問殿下，當年居儲位十餘載，所犯最大的過錯究竟是什麼。”
李世民扣擊案板的手指停住，眼眸微眯：“他怎麼答？”
“殿下說，他最大的過錯並非起兵作亂，而是在謀逆之前，便己徹底放棄了自己。”褚遂良一字一句轉述，“殿下言，他當年心無所依，陷入惶恐，最終自暴自棄。今日白身抄書，乃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殿角的漏壺水珠滴落，聲聲脆響。
李世民靠在憑几上，胸膛起伏了一下，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波瀾。
他閉了閉眼，抬手按住眉心。
作為父親，他太清楚李承乾昔日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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