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蘇婉兒端著銅盆進屋,神色比平日裡多了幾分遲疑。
她走到案前,將熱毛巾遞給李承乾,又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扉,腳步放得極輕。
“殿下。”蘇婉兒附耳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有一件事,奴婢思來想去,覺得必須向殿下回稟。”
李承乾擦了擦手,抬眼看她:“說吧。”
“今日未時三刻,奴婢去後廚煎藥,折返回偏殿取藥臼時,瞧見德義一個人立在長案邊。”蘇婉兒抿了抿嘴唇,“他趁著殿內無人,正悄悄翻動您昨日校注完的那疊《大唐六典》草錄。奴婢推門撞見,他嚇得險些把墨硯打翻,只推說是不識字,想看看公子的好字跡。”
李承乾面色如常,將毛巾丟進銅盆裡:“你信了?”
“奴婢不全信。”蘇婉兒搖頭,“德義伺候殿下也半月有餘,素來本分低頭,今日那副神色,分明慌得厲害。”
“知道了,此事莫要聲張,你先退下吧。”
“諾。”蘇婉兒端著銅盆躬身退出。
殿門合攏的剎那,識海之中,沈明安長長吹了一聲口哨。
“有意思了。”沈明安盤腿坐在虛空中,語氣帶著幾分興味,“你的小藥童按捺不住,開始翻抽屜了。”
李承乾單手撐著下頜,在心底回應:“張奉賢舉薦他來東宮時,孤便覺得有些奇怪。太醫署裡經驗老道的老手多如牛毛,偏偏派了個入行不過兩年的半大小子來給孤照看腿疾。”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明安輕笑,“年紀小、沒背景,看起來像張白紙,最容易讓人卸下防備。”
李承乾眼眸微眯:“你覺得他是誰的人?李泰,還是李治?”
“不好說。”沈明安迅速推演,“魏王嫌疑最大,李治看似人畜無害,但他背後站著長孫無忌,那老狐狸不可能不在你身邊插眼線。當然,還有第三種可能——”
“父皇。”
“對,天子本尊。”沈明安分析道,“陳安是百騎司擺在明面上的,代表李世民的規矩。但對於李世民來說,明線之外必然有暗線,雙保險才符合他的行事作風。”
李承乾拾起案頭的一支紫毫筆,在指間緩緩轉動:“那該如何確認?”
沈明安嘿嘿一笑:“咱們給他做個局,定向爆破,看看這顆雷到底炸在誰的院子裡。”
“如何做?”
“簡單,釣魚執法。”沈明安指點道,“你現在就磨墨,寫一封信。這封信不能寫完,內容不要提朝政,隻字字句句回憶魏王李泰當年的好處,措辭要充滿悔恨與感激,順帶流露出兄長當年雖與西弟相爭,但知西弟心存仁厚,若由西弟承繼大統,孤心甚慰的意思。”
李承乾動作猛地一僵,眉頭緊鎖:“孤給李泰表忠心?還要誇他心存仁厚?沈明安,你瘋了?”
“殿下,淡定點。”沈明安耐著性子勸道,“你想想,如果真是李泰的人,看到這封信會怎麼做?李泰如果拿到這封信,絕不敢公之於眾,只會私下藏起來,或者用來反向試探你;如果周德義是李治或者長孫無忌的人,他們會立刻把信呈送兩儀殿,告發你與李泰私下勾結;而如果周德義是你父皇的人……”
李承乾眼神陡然銳利起來:“父皇會親自收到這封信的抄件。”
“答對了。”
李承乾不再多言,提筆蘸墨。
筆尖在淡黃色的宣紙上游走,李承乾神色專注,一氣呵成。
寫到西弟天資聰穎,仁孝冠絕諸王,昔日相煎實乃孤之過處,他猛然收筆,任由一滴濃墨洇開在紙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