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最高處，撫須大笑，回過身正與身旁的房玄齡、李勣交談著開春後的軍政要務。
君臣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李承乾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背影，眼底沒有怨恨，也沒有討好，只有一片徹底的清醒。
“孤有些演夠了。”李承乾在心中對沈明安道。
“那就撤。”沈明安笑著回應，“反正打卡任務己經完成，不用留在這給他們當西洋景看。”
李承乾順手從身旁內侍捧著的托盤裡取了一盞精巧的八角琉璃走馬燈，拄著木杖，悄無聲息地向後退開。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著城樓寬闊的青磚漫道，慢慢踱向偏僻的角樓方向。
遠離了人群中央的喧囂，耳邊的歡呼聲漸漸化作遙遠的背景音。
夜風拂過衣袍，李承乾手中的琉璃燈散發出柔和的暖黃光芒，將他的影子在斑駁的城牆上拉得極長。
城樓中央，李世民正指著城下的一處燈市對房玄齡說話，餘光習慣性地往身後一瞥。
原本應當立著青袍身影的空位上，此刻空空如也。
李世民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眉頭微皺，轉過身，視線掃過滿臉堆笑的李泰，掠過垂首靜立的李治，最後穿透五彩斑斕的燈影與攢動的人頭，落在了數十步外那座昏暗的角樓前。
那裡立著一道單薄而挺拔的身影。
青年身著一襲青袍，右手拄著木杖，左手提著一盞小小的花燈，正獨自憑欄遠眺。
煙花的光芒在青年頭頂不斷綻放、熄滅，勾勒出他清瘦卻不再彎曲的側臉。
沒有落寞，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從容與疏離。
李世民定定地看著那個背影，搭在漢白玉欄杆上的手掌不自覺地收緊。
恍惚之間，眼前的青年與二十多年前那個小小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那是貞觀元年，也是在這座城樓上。
剛剛立為儲君的孩童也是這般提著一盞小花燈，興奮地拉著他的衣角，仰起滿是稚氣的小臉，脆生生地喊著父皇看燈。
不知從何時起，那個明亮如玉的孩子再也不會回過頭來，拉著他的衣角喊一聲父皇了。
李世民站在百官與家人的簇擁中，胸口忽然泛起一陣極輕微的酸澀。
“陛下？”身旁的房玄齡察覺到了天子的走神，輕聲喚了一句。
李世民猛地回過神來，斂去眼底所有的情緒，神色重新恢復了往常的冷硬與深邃。
他沒有命人去將李承乾叫回來，只是將雙手負於身後，轉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空中掛著些分佈不均的星子，彷彿一盤沒下完的棋局。
李世民的手指下意識地敲了敲城門圍欄處的青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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