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樓下的燈火漸次低落，百官宗室陸陸續續順著寬闊的御道下城。
李承乾沒有等候御輦，也沒有去與任何一位皇弟或宰輔打招呼，獨自一人沿著陰暗的甬道向偏門走去。
“殿下，請留步！”
身後傳來急促卻壓得很低的呼喚。
李承乾停下腳步，轉過身。
趙寶海提著一盞宮燈，快步追了上來。
寒風裡，這位天子近臣跑得微喘，臉上卻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趙總管有事？”
趙寶海左右看了看，確認周遭的金吾衛都在十步開外，才躬身遞上一枚溫潤的銅牌，低聲道：“聖人口諭，明日一早著殿下到弘文館領差事。”
“往後弘文館校勘典籍之事，由殿下總領。”
李承乾伸手接過銅牌，掌心觸到冰涼的銅紋。
那是一枚出入弘文館的通行符。
“有勞趙總管轉告。”李承乾收下銅牌，沒有多問一個字，微微頷首便轉身步入夜色。
識海深處，沈明安當場吹了聲響亮的呼哨。
“妙，實在太妙了。”
李承乾拄著木杖穿過長長的宮巷，在心底回應：“妙在何處？”
“弘文館是最高學術機構，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地。”
“你現在頂著個庶人頭銜，沒有品級，有心之人想彈劾你違規復起都抓不到把柄。但總領這兩個字，是實打實的管事權。”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但弘文館裡的學士，大半是趙國公提拔的人，剩下的小半，也是自視甚高的世家子弟。”
“所以咱們得苟住。”沈明安提醒道，“明天去了，千萬別擺昔日儲君的架子。你的身份比在座所有八品、九品的校書郎都低。咱們要做的，就是伏低做小，然後用絕對的專業讓他們閉嘴。”
李承乾握緊了手中的木杖，低聲道：“孤明白了。”
……
正月十六，清晨。
李承乾右手拄著木杖，左手提著一個裝有筆硯的粗布包袱，踏著殘雪邁進了弘文館的一方院落。
他來得太早，整個庭院空無一人，唯有幾隻雀鳥在古柏枝頭蹦跳。
李承乾沒有驚動雜役，徑首穿過連廊，來到東側偏廳，在最靠窗角、光線最差的一張舊書案前坐下。
過了兩刻鐘，庭院裡漸漸有了人聲。
身著綠袍、藍袍的弘文館學士、校書郎們三三兩兩結伴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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