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依舊沒完沒了地淌在屋簷，打溼了永都石板街和腳下的泥濘。蘇野掀開一塊脫皮的茶樓竹簾，探頭進去，肩膀一陣鈍痛。他悄悄摸摸地把受傷的胳膊藏在寬大的長衫裡，手卻死死捏著一把未上膛的手槍——大隱隱於市，這是馬乘風昨夜在雨裡教的。
唐薇跟在他身後，面色蒼白，左腿撕開了一條血口子，勉力站穩還裝著閒庭信步。她眨眨眼，微微頷首，低聲催促：“再晚一秒，你就要成籠中煮茶蟲了。”
“確實，還是你有生活智慧——”蘇野話音未落，一陣茶香夾著熱氣撲面而來。
“哎喲，小蘇？”滿臉橫肉的茶樓老闆娘掄著抹布站在門口，近視眼一眯，興奮得差點把茶盞摔到地上。“囡囡，這可不是我那表小子？闊別好多年啦！”
蘇野臉上瞬間浮現一抹尷尬的笑。他看著唐薇，小聲咕噥：“你說我像哪門子表小子，這長相也太大眾了。”
唐薇咬牙憋著笑：“你笑得再假一點，還能糊弄到新茶上面。”
馬乘風隨在二人後頭，一瘸一拐地躲進內堂。身上的傷剛止了血，手裡還端著昨夜丟下的茶壺，把自己塞進靠窗位子，痛得牙根都快咬斷了。他勉強擠出一絲笑，“老闆娘，麻煩來壺祛寒的，不要牛黃，要菊花。”
老闆娘遞了個白眼，嘴裡叨叨著拉了幾句家鄉話，把他們安頓到後堂最僻靜的長桌。順手扔下幾塊擦得發亮的茶碟，說是自家特供，還貼心給蘇野添了雙夾層棉拖鞋，“天兒冷，表小子只怕腳受了寒。”
“老闆娘，這年頭，親戚都這麼熱情嗎？”唐薇佯作八卦，眼裡卻不斷掃視室內西周。她注意到窗邊有個戴氈帽的客人，早盯著他們看兩眼了。
“咱這兒規矩多。”馬乘風低聲，“唐姑娘，替我看一眼那邊小夥子，左手食指明顯有煙蝕傷，是常年留菸灰傳暗號的手。”
蘇野正想著如何宣告“親戚”身份純屬烏龍，結果老闆娘己經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拍著大腿嚎啕：“哎呀，小蘇，這些年你在哪兒混飯吃的？你媽可是念了你十年，連江南高粱燒都滴不下嘴邊！”
“我……”蘇野差點嗆住，急忙朝老闆娘遞了個求援眼色。
馬乘風撐著茶杯，見狀打圓場：“我家這小弟早年去海南種西瓜，回來後就認生，你看他頭上那包就是那兒的蚊子賜的。”
老闆娘捂嘴笑得首打顫，“虧你們仨都混在一塊，有福氣。”
茶樓裡的喧囂與雨聲交織，盤旋的水蒸汽混著陳年老木的香氣，彷彿把三人和外界隔成兩重世界。
唐薇悄悄撥弄手邊茶單。她手指落在一行品名上：“‘月下雙投’？”她語氣頗有玩味，旋即面色微變。茶單底部那行拼音縮寫和數字，在她心頭劃出一道冷光。
她斜眼看向蘇野，無聲點頭。馬乘風會意，身體慢慢滑向茶桌邊，順手把落下的燈盞壓低。一切像是無聲排演過百遍般流暢。
窗外的雨聲驟大，氈帽客忽然起身，手裡翻著一頁報紙。蘇野假意起身，裝作上廁所，腳下一個踉蹌拌住椅腿，順勢用目光示意唐薇行動。
唐薇鎖緊眉眼，把茶單摺好握在掌心。她站起身時，順帶給老闆娘遞了個微笑，“老闆娘，招牌菜譜真不錯，就是這夜雨，颳得人頭疼。”
老闆娘樂呵呵地回應，順手給蘇野肩上拍了一巴掌，“好好生活，別再跑遠門，讓你媽老想念！”
氈帽客按下帽簷，向門後暗角靠去。馬乘風從茶臺下拱出一隻包，巧妙掩蓋槍形物的線條。他吹了聲低哨：“這地兒是臥虎藏龍，大家夥兒可別搶了我的胡麻酥——”
蘇野趁勢擠開老闆娘，腰背一閃，將唐薇護到身側。他眨眼，以無法察覺的語氣催促：“走，表妹，咱們上膳房問個明白。”
唐薇己經將茶單裡的暗號細節悉數記下。數字與拼音首字母暗合昨夜追查的目標代號，所有線索串聯成一根緊繃的線。
樓外風雨激盪，茶樓裡溫暖的熱氣裡，三人與一場新的危局擦肩而過。老闆娘還在囑咐著亂七八糟的親情大計，窗外那個小巷漸漸浮現出新的身影。他們誰也沒有留意到樓簷下一隻長著紅點的鴿子，撲稜著落在窗臺上，眼神警覺地審視著每一個進退的人影。
時間在翡翠色的雨滴和陳皮茶的苦澀之間悄悄流走，而命運的棋局，己經在這間老茶樓悄然翻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