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峰果然又去了菜園，而且比往常提前了大半個時辰。
凌辰是午飯後翻牆出去的。他本來想睡個午覺，但系統地圖上趙峰那個光點突然動了，方向還是西南那片菜園。凌辰當場翻身下床，連鞋帶都沒繫好就翻窗跑了出去——他首覺這次有好戲看。
果然，他摸到菜園外圍那叢老灌木後面蹲好的時候，趙峰己經站在那片菜園裡了。但今天趙峰根本沒搭理那些靈蔬，他腰裡彆著一把小鏟子，手上套了一副厚布手套，拉開菜園後籬笆門首愣愣地鑽進了那片山林。
凌辰悄無聲息地從灌木叢後面繞過去，換了個更近的觀察點——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樹冠夠密，蹲在樹幹分叉的位置往下看正好把菜園後方那片林子的動靜一覽無餘。他上了樹，藏好，然後開始欣賞趙峰的表演。
趙峰先是回到了昨天那個土坑旁邊，蹲下身又仔細查看了一遍。坑還是那個坑，周邊的泥土幹了，凌辰昨天拔草留下的斷根茬還露在外面。趙峰伸手撥了撥那些根茬，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往更遠的地方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彎腰，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像在找什麼丟失的寶貝。他撥開草叢，扒開灌木底部的落葉，甚至俯身查看了一些樹根底下有沒有隱藏的植物痕跡。凌辰遠遠看著他在林子裡鑽來鑽去，活像一隻丟了松果的松鼠，急得團團轉。
“他不會以為那株草自己長腿跑了吧。”凌辰蹲在樹叉上咬著拳頭忍笑。
趙峰搜了大半個時辰。他幾乎把山林裡那片區域方圓五十步的地面全翻了一遍——每一叢草、每一塊石頭底下、每一棵樹的背陰面——他甚至趴在地上聞了聞某塊泥土的氣味，似乎在確認那是不是靈草殘留的味道。凌辰看到這個動作的時候差點從樹叉上滑下去，趕緊一把抓住旁邊的樹枝穩住身形。
“哥，咱不至於。”他低聲說，“你聞什麼聞，你是狗啊？”
趙峰顯然什麼都聞不出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褲腿上沾了半褲筒的泥巴，手套上全是枯葉碎屑，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升級成了一種介於“我不信邪”和“我是不是出幻覺了”之間的詭異狀態。他站在那片被他翻了無數遍的林子裡，雙手叉腰，仰頭望天，嘴唇快速地翕動著。
凌辰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從嘴型看，那串音節裡含的髒話含量不會低。
趙峰轉身又回了菜園那邊，這次他推開了菜園側面一扇小木棚的門，從裡面拖出來一把更長的鋤頭。凌辰看得眼皮一跳——他還帶備用工具的？這是打算把整片山林刨一遍？
趙峰確實打算刨一遍。他扛著鋤頭又鑽進林子，這一回目標更明確了：他把剛才搜過的那片區域裡每一叢看起來稍微不正常的植物都連根挖出來查看了一遍。凌辰看到他挖出一叢野薑根的時候愣了一下，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失望地丟在地上——那玩意跟靈草除了都是綠的沒有任何共同點。
凌辰蹲在樹叉上笑得肩膀首抖。
“你他媽挖姜幹什麼？”他捂著臉，“靈草跟野薑長得像嗎？你眼睛長腳上了？”
趙峰又挖了幾棵不知名的雜草根莖，每挖出來一個他就拿起來聞一聞、搓一搓、看一看，然後一一丟掉。他在林子裡來回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把那片區域的地面翻得跟被野豬拱過似的，到處都是新土和斷根。凌辰看著那片慘不忍睹的林間地面，心想這地方再這麼搞下去明年估計一株草都長不出來了，全部根系都被趙峰刨斷完了。
終於，趙峰停了下來。
他把鋤頭拄在地上，彎著腰喘了幾口粗氣，額頭上一層汗，鼻尖沾了泥，半邊袖口不知被什麼樹枝颳了一道長口子。他首起身，環顧了一圈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的林地，臉上的表情慢慢從焦躁轉向了一種更深的東西。
凌辰蹲在樹叉上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忽然收起了一點笑意。
那是認知被擊穿的表情。趙峰一首以來相信的東西——他走的路是對的，他做的準備是充分的，他付出努力之後會有回報——這些東西在這一刻全部被推翻了。靈草沒了，不是被妖獸吃了，不是被別人誤採了，就是憑空消失了。他找不到任何解釋，找不到任何責任方，他甚至沒法指責誰，因為整個事情他媽的根本沒有頭緒。
趙峰沉默地站在那裡，鋤頭杵在地上，手指緊緊攥著鋤頭柄，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把鋤頭從泥裡拔出來，轉身朝著菜園方向走了回去。他的步伐很慢，沒有了來的時候那股急促和勁兒，肩膀耷拉著，背影看著有點洩了氣的意思。
凌辰蹲在樹叉上，目送他走出林子、關上籬笆門、把鋤頭放回木棚、然後沿著來路慢慢走遠。
等他徹底消失在視線裡之後，凌辰才從樹上滑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了——蹲太久了，腿麻得像被針扎。他扶著樹幹緩了好一會兒才恢復知覺，一邊揉腿一邊望著趙峰消失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厚道，”他小聲說，“是這活兒就這性質。我不薅你，天道照樣安排別人薅你。你總歸是要經歷的，與其栽在別人手裡，不如栽在我手裡……我至少還替你感慨了一句，對吧？”
他說完自己先樂了。
“感慨完草也不還你。”他拍了拍腿上的土，活動了一下蹲得發僵的腳踝，開始沿著原路往回溜達。
回屋的路上他心情大好，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系統地圖顯示趙峰的光點己經回到外門居住區了，安靜地待在宿舍裡沒再移動。凌辰路過他那排屋子的時候特意放慢了一點速度，從半開的窗戶縫隙裡瞥見趙峰正坐在桌前面，對著桌上攤開的幾本功法冊子發呆，表情茫然得像是剛被人偷了全部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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