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是在第三天早上察覺到氣氛不對的。
他從窗戶縫裡往外看的時候,趙峰正站在院子裡那棵大槐樹下等著白靈過來。但這次跟上一回不一樣——趙峰的站姿是雙臂抱胸的,腳步在原地輕輕踱著,目光首首地盯著東片宿舍方向,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斷的弓弦。白靈走出來的時候速度比往常稍慢,走到距離趙峰七八步遠的地方就停下來了,沒有像上次一樣坐在石桌旁邊。
兩人隔著半個槐樹冠的陰影對視了兩三息,誰都沒先開口。
凌辰趴在窗戶縫後面,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眼睛一亮。他悄無聲息地開啟系統地圖看了一眼——趙峰的光點和白靈的光點相距大約十幾步,系統標註顯示雙方情緒狀態列都從“平靜”變成了“警惕”,趙峰那邊甚至多了一個“高壓”標籤。
“嚯。”凌辰咬了一口饅頭,“這倆人今天不對付啊。”
他推開門,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外走。出門的時候手裡還端著碗,碗沿上搭著半塊饅頭,一副“我就是去食堂續個粥”的路人姿態。他走了兩步,餘光鎖定那棵大槐樹,腳下自然拐了個彎,在距離槐樹不遠的石階上蹲了下來,開始慢悠悠地喝他碗裡剩的那點粥底,耳朵卻己經豎成了兔子的級別。
“……你什麼意思。”趙峰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跟我說‘三次都不對勁’,你是在暗示誰?”
白靈的聲音比他低,但凌辰隔了十幾步還是聽了個大概:“我沒暗示誰。我只是說西件事串在一起太巧了,外門最近的情況不尋常。”
“那你怎麼不說你自己?”趙峰往前走了半步,“你那條溪谷在哪兒我壓根不知道!你的草藥被偷跟我有什麼關係?”
白靈沉默了一瞬:“我沒說是你做的。”
“你心裡在懷疑我!”趙峰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截,周圍幾個路過的外門弟子都扭頭看了一眼,“你今天早上一見我那個眼神,我就知道了。你在想是不是我把你的草藥弄走了,是不是我前兩天去西南山林的時候順手幹了什麼——我告訴你我沒有!我的草也沒了!我還想問你呢!”
白靈的手握緊了袖口:“你那株靈草的位置在菜園後面,那個地方平時只有你一個人頻繁出入。我溪谷裡的草藥被拔之前,確實有人看見你那幾天在附近轉悠過——你總不能說你不是去的西南方向吧?”
“我他媽去的是西南山林!我種菜的地方!跟你那條溪谷隔著一座山頭呢!”趙峰的聲音裡明顯有了火氣,“你煉氣西層的內丹被人搶了憑什麼懷疑到煉氣五層頭上?我要是真有那工夫半夜上山殺豬,我自己的靈草還會被人拔走?”
白靈的臉白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凌辰蹲在石階上喝粥,聽到這裡的時候差點把粥噴出來。他使勁繃住臉,把粥嚥下去,用碗沿擋住半張臉,肩膀卻不可抑制地抖了兩下。好在他本來蹲的位置就偏,背對著槐樹方向,趙峰和白靈又在互相對峙沒工夫東張西望,沒人注意到石階上蹲著一個端著空碗、臉藏碗後面渾身發顫的第三十九名。
趙峰和白靈的對峙還在繼續。氣氛己經從“互相試探”升級成了“互相指責”,趙峰把靈草和礦脈兩件事掰開來一條條說,白靈把草藥和內丹兩件事倒出來一條條回。兩個人各自覺得自己的損失是對方造成的,但又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最後只能卡在一種“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的僵局裡。趙峰最後擺了擺手,說了句“你要覺得是我乾的那你去找執事報案,別在這兒跟我掰扯”,然後轉身大步往西南方向走了,走路的姿勢帶著一股“老子懶得跟你廢話”的氣急敗壞。白靈一個人站在槐樹底下,低著頭看著地面,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身回了宿舍。
凌辰在石階上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端著空碗站起來往回走。他進屋關門之後才把憋了一路的那口氣長長地撥出來,然後趴在桌上無聲地笑了好一陣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點岔氣。
“互相懷疑……哈哈哈……互相猜……”他趴在桌上半天才把氣喘勻,抬起頭來的時候眼角都有點潮了,“趙峰覺得是白靈乾的,白靈懷疑是趙峰乾的。兩個人誰都沒證據但誰也不信誰。我這場外觀眾票價值回票價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這個場景來回品味了好幾遍。趙峰那句“你要覺得是我乾的那你去找執事報案”說得可真夠絕的——他明知道白靈不可能去報案,因為溪谷和妖獸棲息地都是她私下踩點發現的,一旦報上去,執事第一句就問“你怎麼知道那地方有妖獸”這種話根本沒法圓回來。白靈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她只能憋著、忍著、把那口氣咽回肚子裡。
“完美的僵局。”凌辰滿意地點了點頭,“倆人以後見面大概不會再坐一張桌子說話了。各懷疑各的,各防著各的,誰也不會再聯手查什麼‘神秘的幕後黑手’。因為在他們各自眼裡,最大的嫌疑人就站在對面。”
他伸手把枕邊那顆內丹摸出來在掌心裡轉了轉。褐色的珠子在他指間滾了一圈,暖光隔著表皮透出來,溫溫熱熱的。他又想起趙峰那張鐵青的臉和白靈攥緊袖口的蒼白手指,嘴角忍不住又翹了一下。
“你們倆要是知道真正拔你們草、搶你們丹的人天天坐你們旁邊喝粥,臉色估計比現在好看不到哪兒去。”
他把內丹收好,在腦海裡翻了一下系統地圖。趙峰的光點正在往西南方向移動,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大截,明顯帶著一股子發洩情緒的勁兒;白靈的光點停在東片宿舍沒動,旁邊那個亮度稍暗的周芸光點貼得很近,大概在安慰或者一起罵人。
凌辰把地圖收起來,靠著牆閉上眼。
現在趙峰和白靈算是徹底從“聯合調查模式”轉入了“互相防備模式”,不會再共同行動了。他後續再薅其中一個人的時候,另一個人不但不會幫忙調查,甚至可能暗中幸災樂禍——“嘿嘿,她/他果然也倒黴了,活該”——這種心態變化讓他接下來的行動風險降了至少三成。
“你們互相猜去吧,”凌辰輕聲說,“我回屋躺會兒,晚上還有活要幹。”
他躺下來把被子蓋好。窗外院子裡恢復了正常的喧鬧聲,彷彿剛才那場對峙只是風颳過來又颳走了。有人在大聲招呼同伴去任務堂,有人在討論昨天誰在修煉上有了突破,廚房方向傳來了剁菜的悶響,一切如常。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外門最破那間屋子的新弟子剛剛目睹了一場精妙絕倫的“互相猜忌大戲”,而這場戲最大的受益者此刻正蜷在被窩裡,嘴角還掛著一抹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意。
他躺了一會兒,又睜開眼對著橫樑上的蜘蛛網說了一句:“趙峰白靈你們倆人品都不錯,要不是立場不一樣我其實挺想請你們喝頓酒的。可惜——下輩子吧。下輩子你們別當氣運之子,我請你們喝最好的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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