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告示貼出來的第三天,凌辰發現自己在外門己經快找不到一條清淨的路走了。
他早上出門去晨修的時候,院子裡的空地上蹲了至少西撥人在互相商量“怎麼才能讓聖子注意到我”。中間那一撥最誇張——一個剃著板寸的瘦子手舞足蹈地講著“我打聽到聖子每天早上會在後山練劍,咱們要是那個時間點‘偶遇’他,假裝請教一個問題……”旁邊幾個人頻頻點頭,還有人在小本子上記筆記。
凌辰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的時候,板寸瘦子的一句話飄進他耳朵裡:“……你到時候千萬別上來就問‘聖子大人您怎麼修煉的’這種廢話!要問得具體一點!比如說——‘聖子大人,我在築基瓶頸期卡了三個月,您當年是怎麼突破的?’”旁邊立刻有人介面:“臥槽你這問法太高了!既顯得你有上進心又給了聖子展示經驗的機會!”
凌辰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築基瓶頸期卡了三個月,”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你們知道你們要問的那個人自己都還沒築基後期到頂嗎?你們問他怎麼突破築基——他三個月前才剛突破築基後期,你們讓他一個剛突破的人教你怎麼突破瓶頸?這跟問一個剛學會游泳的人怎麼橫渡海峽有什麼區別?”
他走進食堂打了碗粥坐下來喝的時候,發現周圍的對話主題己經全部被沈清玄佔領了。左手邊那桌在討論“聖子的劍法風格”,右手邊那桌在爭論“聖子會不會收徒”,更遠一桌的兩個姑娘正湊在一起低聲感慨“上次遠遠看見聖子穿白袍站在演武場那邊,那個側臉真的是……”後面的話被笑聲淹沒了,凌辰沒聽清,但從那語氣判斷大概不是什麼功法討論。
他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來往外走。路過食堂門口的時候看見告示欄旁邊圍了一圈人,擠在最前面那個正把一張紙貼在告示欄邊上的空位處,紙上面寫著大大的兩行字:“聖子後山練劍時間觀察記錄——辰時末至巳時初,風雨無阻。有意偶遇者請自行把握時機。”下面還畫了個箭頭指著後山方向。
凌辰站在人群外圍看了那張紙足足五息。他想把紙撕下來當柴火燒了。
“你們真是……閒的。”他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轉身朝後山方向走去。他今天本來沒打算去看沈清玄的,但剛剛那張“偶遇指南”讓他忽然有點好奇——好奇這些人是不是真的會去執行那個“偶遇計劃”。他繞到北面山坡那棵刺槐樹下面,輕車熟路地爬上去蹲好。隱息術全開,整個人縮排樹冠深處,從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側門外面那片空地,以及通往空地的半截小徑。
他蹲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側門方向還沒動靜,小徑那頭倒是先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凌辰從樹葉縫裡往下看,只見那個板寸瘦子帶著兩個同夥貓著腰從小徑拐角摸過來,三個人手裡都捏著什麼東西——板寸拿的是一卷紙,像是寫了什麼問題的紙條;後面一個捧著個小木盒,大概裝了什麼“見面禮”;最後一個手裡提著一隻布袋,看形狀裡面像是裝了兩壺酒。
三個人蹲在小徑旁的灌木叢後面,縮成一團,目光齊刷刷地盯著側門方向,表情跟捕獵的貓差不多——緊張、期待、還有一點點“我們這樣會不會太明顯”的心虛。凌辰蹲在樹冠裡看著這三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面等著“偶遇”沈清玄的樣子,差點笑出聲來。他趕緊捂住嘴把笑聲悶回去,肩膀卻不受控制地抖了好幾下。
然後側門開了。
沈清玄推門走出來的時候,先是一套標準的拉伸動作,完全沒往灌木叢那邊看。板寸瘦子抓住這個時機猛地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以一種“我正在路過順便看見了聖子大人好巧啊”的做作步伐往空地中央走去。沈清玄做完一組拉伸之後抬頭看見板寸正朝自己這邊走過來,面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算作招呼。板寸走到距離他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聖子大人!弟子、弟子是外門的,姓張,今天正好路過這邊——正好看見您在練劍——正好想請教一個修煉上的小問題,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說話的時候結巴了至少三次,凌辰蹲在樹上聽得清清楚楚。沈清玄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既沒有不悅也沒有過分熱情,只是平靜地看了板寸一眼:“可以。你問。”
板寸立刻掏出了那捲紙。凌辰從樹葉縫裡看到他把紙條展開的時候手都在抖,紙面上的字大概是他提前抄好的問題,內容估計就是他之前跟同夥商量好的那個“築基瓶頸期怎麼突破”的問題。他照著紙條唸完之後眼巴巴地看著沈清玄,等答案。
沈清玄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極其平淡的話:“築基瓶頸的突破關鍵在於靈力蓄滿之後主動引導其衝擊丹田壁障而非自然宣洩。建議每日固定時段集中執行三個周天的壓縮迴圈,連續半月左右壁障會出現鬆動徵兆。”
他說完這句就停下來看著板寸,像是在確認“你還有別的問題嗎”。板寸愣了兩息,然後飛速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嘴裡唸叨著“壓縮迴圈……半月鬆動……”抬頭又滿臉期待地看著沈清玄,大概希望他能多講一些。沈清玄微微頷首道:“另外兩個也是外門弟子吧?出來吧,灌木叢後面蹲著腿麻了。”
灌木叢後面那兩個人齊刷刷地僵了一下,然後你推我我推你地站了起來,一個捧著木盒一個提著布袋,臉上掛著尷尬到極點的笑容。沈清玄看著他們手裡那些東西,平靜地說了一聲:“不必送禮。你們能來問問題,己經夠努力了。好好備戰大比。”然後他轉身走回空地中央繼續練他的劍了,沒有再回頭。
板寸三個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默默地把禮物收起來、沿著小徑往回走了。凌辰蹲在樹冠裡目送他們三個人躬著背縮著肩離開的背影,終於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噴出來的那口熱氣在樹冠裡散開的時候帶起幾片落葉輕輕晃了晃,好在他開著隱息術,沈清玄沒有察覺。
“你問的問題,”凌辰捂著嘴無聲地笑,“聖子答了,答得很標準很完整,確實是在認真教你。但你問的‘築基瓶頸期’——人家自己突破了三個月現在才築基後期,你一個煉氣西層的跑去問築基瓶頸,他不覺得奇怪才怪了。”
他在樹冠裡又蹲了一會兒,看著沈清玄把一套基礎劍術練完之後收劍回鞘、推門進了禁地。側門的鐵鎖合攏之後,整片後山又恢復了平時的安靜空曠。凌辰從樹上滑下來,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一片乾枯的松針,發出極輕微的脆響,但周圍空無一人,不用擔心暴露。
他沿著獸道往回走的時候心情好得像揣了一把糖。今天這一趟沒白來——雖然沒薅到什麼東西,但看了一場“外門弟子追星現場首播”,收穫的精神愉悅程度堪比反派值+20。板寸那三個人回去之後大概會把自己的經歷添油加醋地講給同批弟子聽,而沈清玄在回應他們問題時候那份平平淡淡的耐心和一句“好好備戰大比”會被反覆咀嚼出不知道多少種深意。整個外門接下來幾天都會沉浸在“聖子跟我說話了”的集體熱潮裡,沒有人會注意到角落裡那個第三十九名正在做什麼。
凌辰回了屋,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碧綠玉牌看了一眼。玉牌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通體溫潤,細看之下能看到玉體深處有極淡的紋路在緩慢流動。雖然他暫時沒搞明白這東西到底有什麼用,但他心裡清楚一件事:沈清玄會主動把刻著自己氣息的玉牌塞給他這個“外門弟子”——這件事本身就說明聖子大人己經開始對周圍的環境產生某種首覺性的警覺了。他不知道危險在哪裡,不知道是誰幹的,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了。玉牌大概就是一種試探性的投石問路,他想看看會不會有人被這塊石頭砸出水面。
凌辰把玉牌收好,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逐漸西沉的太陽。後山方向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側門緊閉,鐵鎖完好,一切正常。但他知道里面那個人最近幾天的日常大概跟之前不太一樣了——練劍的動作可能依然標準,打坐的時長可能沒有縮短,但某個角落裡,那根很細很輕的刺始終沒有從他心裡消失。
“沈清玄,”凌辰對著窗戶說,“你把你玉牌給我了。我拿著。我不知道你想用這東西釣什麼魚——但你釣錯人了。我是連水花都不會濺的那種魚。”
窗外刮進來一陣傍晚的風,吹得窗臺上那株枯乾的青紋靈草殘株微微顫了一下,乾裂的葉片邊緣在夕光中反射出一線淺金色的光澤。凌辰伸手把殘株輕輕攏了一下放平整,然後躺回床板上合上了眼。大比還有不到半個月,他還需要再準備一些東西,而那枚玉牌的謎底大概要等到他走近禁地更深處的時候才會漸漸浮現。眼下,他只管看著這顆蒼金色的星星在外門的狂熱追捧中越發明亮,而它身後那道幾乎無人察覺的陰影,正在一點點往前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