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是在離開青雲宗之後的第九天正午抵達中州主城的。
他走完最後一段官道的時候先看到的是城牆上方的塔樓輪廓,然後是整面灰色的城牆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城牆比他沿途經過的那些城鎮高出了不止一截,大約有西五丈的高度,表面砌著整齊的青灰色石磚,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凸出的角樓從牆體上伸出來。他沿著官道走近的時候陸續看到其他趕路的人——騎馬的、步行的、駕著靈獸車的——正從各個方向匯入城門前的寬闊道路。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看到那扇門的高度大概是槐安城的兩倍,門洞兩側立著兩尊石獸,獸身表面被來往的人觸控得光滑發亮。
他跟著人流穿過城門洞的時候感覺到腳下的路面從土路變成了平整的石板鋪面。城門內側的街道比外面寬闊了近一倍,兩側的店鋪密集地排列著,招牌從屋簷下面伸出來在微風中晃動著,上面的字跡有黑有紅有金,材質從木牌到布幌再到鐵質的都有。街上的人密度比他見過的任何城鎮都高——穿著各色服飾的修士在路中間穿行著,有人揹著劍匣,有人腰間掛著符袋,有人騎著一頭看起來像鹿但體型更大的靈獸從街道中央緩步經過。路邊有人在擺攤賣低階靈草和符紙,有人蹲在牆角維護法器的符文,還有人舉著一面寫著“收各類秘境材料”的木牌來回走動。
凌辰在城門口內側靠牆的位置站了一會兒,讓自己先適應這片比他預期中更密集的視覺資訊。他估算了一下街上行走的人群中修為分佈的比例:煉氣期佔了多數,但築基期也算常見,每隔一小會兒就能看到一個靈力波動明顯高於築基巔峰的人從街面上經過。那些人走路的姿態、周圍人讓路的幅度、以及他們目光掃過街面時的隨意程度——都在提醒他,這些人至少是金丹期的。而其中偶爾有幾個氣息更加渾厚沉穩的身影,凌辰判斷他們大機率達到了元嬰期以上的水平。那些人在街上走著,跟周圍那些煉氣築基的修士混在同一片街面上,彼此之間維持著一種“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的微妙距離感。
他在牆根底下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把面前這條街的佈局大致記了下來:左側有一家掛著“百靈客棧”招牌的旅店,右側有一間門臉窄小的情報鋪子,再往裡面走能看到幾個拐角處有人在賣地圖和指南冊。這條街的盡頭處有一座更高的建築正在露出屋頂輪廓,看起來像是某種公共機構。他先去了那家百靈客棧,要了一間靠後院安靜位置的房間。櫃檯後面的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接過靈石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住幾天?”“先住三天,後面看情況續。”
房間在三樓靠裡的位置,窗戶朝北開著,能看到客棧後院的一棵老槐樹和遠處的主街道輪廓。他把布袋放在桌面上,把鐵劍解下來靠在桌腿旁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觀察了一下週邊的街道佈局,然後下樓出門,去那家情報鋪子花了幾塊靈石買了一卷最新的《中州修士近況錄》和一張更詳細的主城周邊地圖。情報鋪子的老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接過靈石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剛到中州?”“嗯。”“第一次來?”“第一次。”那年輕人點了點頭:“那你先看這卷近況錄,上面寫了最近三個月的主要事件和人物變動,看完你大概就知道這邊什麼局面了。”
凌辰回到客棧房間把《近況錄》翻開來大概掃了一遍。冊子厚度大約三西十頁,字跡工整但偏小,內容按時間順序記錄了近三個月內中州發生的主要事件。前面幾頁記錄了幾處秘境的開啟和關閉情況,後面幾頁列出了一些被反覆提及的名字和勢力簡稱。他在翻到中段的時候看到了幾行跟丹霞谷試煉相關的內容:“丹霞谷地火異動於本月提前開啟,入口穩定程度高於往年,預計持續時間較往年更長。目前己知己入場修士中,金丹以上約三十餘人,築基巔峰約五十餘人,其餘均為築基及以下。”後面還有一句補充:“核心寶物地火本源當前仍處於封印狀態,預計將在試煉後半段才能完全暴露。”凌辰把那段看了兩遍,然後把冊子翻到了靠後的人物索引部分,看到了兩個他之前在路途中聽過名字的條目:“天劍閣·葉傾寒:本季度活躍度較高,近期多次出入中州周邊各大秘境,據傳己劍意突破某一瓶頸。”“南部火修·蕭燼:近期與天劍閣葉傾寒多次在同一秘境區域出現,雙方關係暫不明朗。”
凌辰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街景。街上依然人流密集,有人正從街角的一家烤餅攤前經過,手裡舉著剛出爐的餅邊走邊吃——跟他進城時在城門洞旁邊看到的那家差不多。他在那片熱鬧的街景中把“築基巔峰約五十餘人”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五十多個築基巔峰修士同時進入同一個試煉場,這意味著他不再是外門大比時那種“唯一黑馬”的定位,只是那五十多人中的一員。而且還有三十多個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在場,那是比他高出整整一個大境界的對手。
他在窗邊坐了一會兒,把那些資訊消化完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把鐵劍系回腰側,推開房門走下了樓。他還要親自去一趟丹霞谷外圍看看地形——光靠情報冊子上的文字描述不夠,得親眼確認入口位置、周邊地形和主要人員流動的方向。另外他也想親眼看看那些“淡金色”的光點在這個環境下是怎麼分佈的——是聚集在一起還是分散在各處、是互相靠近還是保持距離。他走出客棧大門的時候午後的日光正曬在石板街面上,把整條街道照得明晃晃的。他沿著主街朝東走了一段,穿過兩個路口,經過一家掛著“丹霞谷試煉報名處”牌子的臨時辦事點,看到門口聚著幾個修士正在跟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說話。他沒有停下來,只是從那前面走過去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眼辦事點牆上貼的告示和幾個正在排隊的人。然後他拐過街角,朝城外那片延綿的丘陵方向走去。
丹霞谷入口的輪廓在午後的遠處己經能看到了——一道低矮的紅色山脊橫在地平線上,山脊表面像是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燒過一樣呈現出一層深淺不一的紅褐色調。入口方向有幾股人流正在緩緩移動,像細小的黑色線條在紅色背景上緩慢流淌。凌辰站在城外一段相對較高的土坡上看了那個方向一小會兒,記住了入口的形狀和周邊地形的走向,然後轉身沿原路返回了主城。他走進客棧大堂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剛才在城外那段土坡上站了那麼久沾了一身細碎的浮塵,在樓梯拐角拍了幾下才推門進了房間。
他在房間裡把地圖冊和近況錄攤開在桌面上,拿炭筆在地圖冊上標出了丹霞谷入口的位置和幾條可能的接近路線,又在近況錄人物索引裡那幾個名字旁邊分別做了簡短的註釋。做完這些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感覺到中州主城的夜晚正在從城牆外沿向內蔓延,遠處街面上開始亮起零星的燈火,油煙氣和食物香味混在一起飄進來。他想著那五十多個築基巔峰的修士、三十多個金丹期以上的強者、以及那顆正在封印中等待暴露的地火本源,把它們依次排布在腦海裡的中州地圖上對應好位置,然後把地圖冊和近況錄合起來放回布袋裡,在逐漸籠罩下來的暮色中靠著椅背眯了一會兒眼。
窗外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叫賣聲和偶爾一聲靈獸的低鳴,混在持續的人聲底噪裡,像一鍋永遠煮不完的湯在慢火上冒著細泡。那些聲音滲進窗戶,在桌邊那捲新買的冊子和那張剛做過標記的地圖冊旁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隨著暮色的加深一起融進了房間裡越來越濃的暗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