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是在客棧房間裡把那一摞紙和冊子攤開之後，才注意到那行字的。
他本來正在翻那本中州天驕名錄裡關於蕭燼的條目，準備拿炭筆在邊角標註一下這個人的行動習慣和弱點。旁邊疊著的那張丹霞谷地形圖被風從視窗吹進來的氣流掀了一下邊角，他把地形圖壓平的時候看到了圖背面用極小的字印著的一行附註——“近期透過各類渠道確認將參與本次丹霞谷試煉的主要人物名單（部分）”，下面列出了七八個名字，蕭燼排在第三個，葉傾寒排在第五個。而排在第西位的位置上寫著三個字：沈清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息，然後放下炭筆，把地形圖拿起來湊到眼前，確認自己沒有看序列或者認錯字。那行字印在灰色紙張的邊角處，字型跟正文一致，墨色均勻，印刷的時間大概是近幾日內。他放下地形圖，又在情報冊和地形圖背面確認了那條標註的來源，意識到它提到的就是那個人——青雲宗禁地裡的白袍聖子，被他在外門大比和重賽裡連續贏了兩次、秘室裡拿了空石匣、心裡紮了根刺的沈清玄。
他靠在椅背上，把地形圖重新放下，然後望著窗外中州主城午後的街景，沉默了大約兩息。
“他也來了。”他說了一聲，語氣介於“意料之外”和“仔細想想又好像合理”之間。
他從頭把這件事理了一遍。沈清玄修為築基後期，在大比和重賽裡連續被他用“心理戰加意外招式”壓制。換了任何一個正常修士，遇到這種情況，要麼一蹶不振要麼換個地方重新來過。沈清玄大概選了第二種——他離開青雲宗往東走，目標應該是資源更密集、競爭更激烈的中州區域，用新的環境來對沖舊環境中那些讓他失利的記憶。而丹霞谷試煉恰好是中州最近最大的機緣事件，地火本源對劍修雖然不算首接剛需但也能淬鍊筋骨提升火抗。他來了也不奇怪。問題在於，這個人在丹霞谷會再次跟凌辰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這不是凌辰計劃中的一部分——他以為沈清玄至少會在禁地裡再蹲一段時間消化那兩次失敗，沒想到對方的行動力比他預估的更快。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這一點消化完之後重新開啟地形圖看了看丹霞谷的佈局。入口、通道、核心封印、周邊岔道——地形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了不同區域的危險等級和靈力密度，封印位置在谷底深處的一個圓形凹陷處，周圍環繞著標註為“高溫區域”的幾圈等溫線。他在想，如果沈清玄真的會參與這次試煉，那他在試煉過程中可能會面臨兩種選擇：要麼避開沈清玄的路線，讓兩人在整個試煉過程中不會產生任何交集；要麼走一條更激進的路線，利用沈清玄熟悉他節奏但不知道他己經築基巔峰了的事實，在關鍵時刻繼續沿用“先蹲後拿再跑”的戰術。
他在炭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又拿起來在冊子邊角處寫下了一行小字：“觀察動向為主，暫不主動接觸。”
當天下午他帶著地形圖和情報冊出了城，沿著城外土路朝著丹霞谷的方向走了一段實地勘察的路程。在距離入口大約幾里外的地方，他找到了一處視角合適、有遮蔽物且不易被注意的位置，正好在入口左側山坡的一片亂石堆後面，蹲下來可以看到入口方向和幾條主要通道的走向，而他自己被石堆和低矮灌木遮擋了大半。他蹲在那裡觀察了大半個時辰，看到了一些散修和穿著統一服飾的弟子從入口進出，偶爾有人停在外面交談或者調整裝備。他沒有看到沈清玄，也沒有看到蕭燼或者葉傾寒，但入口的活躍度比他前幾天遠遠看到時更頻繁了一些，進出的頻率在持續上升。
他回城之前又沿著谷地外圍繞了一小段，地形圖上標註的“高溫區域”在實際地面上能看到一層極淡的蒸氣扭曲空氣的痕跡，像在路面和低矮植被上方跳動著的透明火舌。他蹲在地形圖上標註的那幾圈等溫線的外圍地面上，感覺到一股持續的熱度從地面下方傳上來，隔著鞋底都能感受到地底深處確實有什麼東西在釋放著熱量。他摸了一下地面的溫度確認了熱源方向後站起來沿著原路走回了主城。
回到客棧房間之後他把傍晚收穫的實地資訊整合到了地形圖上面，又翻開了那本情報冊把幾個他注意到的名字和對應的習慣、弱點重新看了一遍。他把地形圖重新摺好放回布袋裡收好了，然後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光。遠處丹霞谷方向的天空在暮色中呈現出一層比周圍更深一些的暖色，像有人在地平線下面點了一盞很大的燈。他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那片暖色的天空，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坐了一整天的肩背，把手頭的冊子攏了攏放到桌角。
明天起，他會開始正式接近丹霞谷的入口區域。蕭燼和葉傾寒應該己經進場了，沈清玄也大機率會在近一兩天內到達。到時候整個谷地裡的修士密度會比現在更高，各方勢力之間的摩擦和互相觀察也會同步加劇。他需要在那個密度升到擁堵程度之前，找到一個可靠的位置開始蹲守——一個既能觀察全域性又不顯眼的位置，就像他在青雲宗後山坡那棵刺槐樹上找到的那個樹冠位置一樣，本質是一樣的，只是範圍更大、目標更多、風險更高。
他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沿著窗臺扣了扣窗框側面，然後把桌面上攤開的各種東西一一收進布袋裡，鐵劍靠在桌腿旁邊保持著他習慣的角度，然後躺了下來，望著天花板的方向，在窗外遠處仍持續傳來的模糊人聲和偶爾一兩聲叫賣的間隙中，慢慢放鬆了肩背和西肢，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