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開始的時辰定在寅時末。
凌辰在卯時前就到了谷口,在他前幾天蹲過的那處凸起巖臺下方藏好。天色還沒完全亮透,谷地入口方向己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潮。他蹲在巖臺陰影裡數了數人頭,大約一兩百號人,大多數穿著不同的勢力服飾——玄天殿的青灰、天劍閣的白底藍邊、百草堂的深綠、瑤池聖地的月白——混在一片零散散修的灰褐和深褐色之間,像一堆被攪亂了的碎布頭。人聲嗡嗡地響著,有人在檢查腰帶上的符袋有沒有繫緊,有人在跟同伴確認“待會兒進去之後在哪碰頭”,有人乾脆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啃乾糧,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谷地深處的地面在他們腳下的土層之中,正以比前幾天更清晰可辨的頻率傳導著一陣又一陣的震動。凌辰蹲在巖臺下方,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那種持續的輕微晃動,在心裡把它計時對應了一下震動的間隙和強度,確認封印的鬆動程度確實比早幾天更加明顯了。
他正觀察著人群中的修為分佈,注意到在入口附近一處略高於周圍地面的矮石臺旁邊,站著一個他之前在情報冊上看到過名字的人。那人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短打外袍,身形偏瘦,腰後掛著一對短柄彎刀,火焰色的刀柄在晨光裡被外面射進谷口的光線照得微微反光。他站在石臺旁邊沒有跟任何人交談,目光落在入口方向的裂縫上,神態平靜。凌辰從巖臺陰影裡額外多看了他兩眼:這人的姿態裡有那種“不急著衝所以第一個到也不慌”的沉靜。從氣質和情報冊裡對蕭燼形象的描述基本吻合。
他正看著蕭燼的方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另一個身影——在人群邊緣、靠近入口左側的位置站著一個人,白袍,腰間掛著一柄銀色窄劍。沈清玄的站位跟蕭燼隔著大半個入口的寬度,兩人之間隔著幾層散修和人流,從凌辰的角度看過去,兩人都沒有刻意朝對方的方向看,但沈清玄的站姿跟他在青雲宗禁地側門外練劍時一樣,整個人沒有多餘的動作。凌辰在巖臺下方蹲著,把兩個人的位置和朝向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觀察人群的整體流向。
大約兩刻鐘後,入口方向的結界屏障開始變薄。最初只是邊緣處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裂紋狀光痕,然後那些光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蔓延。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在往前擠,有人在整理腰間的裝備,還有人開始小聲倒計時。凌辰在巖臺下方又等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首到入口處的結界徹底消散,露出後方那條通往谷地深處的寬闊通道。通道入口的寬度比前幾天更寬了一些,最窄處也能容納兩個人並行,內部光線從暗青色變成了帶著暖調的紅褐色。
人群在入口敞開的瞬間開始移動。衝在最前面的是幾個金丹期的散修,腳步踏在通道入口的石板地面上,發出短促而有力的聲響。後面跟著的隊伍像一股被鬆開了閘門的水流湧入那條逐漸變寬的穀道之中,鞋底踩過路面上零散的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與衣著摩擦聲混在一起。凌辰等到大約一半的人己經湧入穀道之後才從巖臺下方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匯入隊伍中後段的位置走了進去。他的步伐節奏保持在一個既不落後也不顯眼的速度上。
穀道內部比他想象中更長,紅褐色的巖壁從兩側向中間收攏又展開,形成幾段交替變化的空間。頭頂的岩層在幾處位置裂開了縫隙,露出上方天空的一線青白。地表的溫度在進入穀道大約兩裡之後明顯升高了,凌辰感覺到鞋底的厚度在面對持續的熱量傳導時略有收縮,像鞋底材料在穩定升溫之後變得更加軟韌了一些,地面的熱量在不斷向上湧著。他調整了一下靈力在腳底的運轉模式,讓一小層薄薄的靈力隔在鞋底和地面之間,把那股熱量擋在體外。
他走了一段之後注意到前方的隊伍開始分流了。大部分散修和低階弟子選擇沿著主通道繼續向前走,進入更開闊的谷地腹地,而少數幾個氣息更強一些的身影則在岔道口處轉向了側面——有人拐進了左側一條坡度更陡的通道,有人沿著右側巖壁下方一條窄縫鑽了進去。凌辰在岔道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幾條不同方向的岔道口:正前方的紅褐色巖壁剖面在這一段裂開,露出幾道不同深淺的走道,深處光線更暗。他掃了一圈周圍的情況,確認沈清玄和蕭燼都不在正前方的隊伍裡,於是沒有猶豫,選擇了右側那條窄縫走了進去。
窄縫內部比外面的通道更狹窄,寬度剛好容一人透過,兩側的巖壁表面粗糙,帶著一層細密的深色結晶顆粒。凌辰伸手碰了一下巖壁表面,指尖觸到一層溫熱且略帶砂礫質感的硬殼,像是被高溫烤過的釉面。裂縫的地面比外面更不平整,他走了一段之後側身擠過一處收窄的巖壁夾縫,前方豁然開朗——一條比之前更寬的通道出現在他面前,紅褐色的巖壁像被刀切過一樣齊齊地收攏成兩排規整的牆面,地面鋪著深灰色的舊石板,表面帶著一道道人踩出的印痕。
他沿著這條側路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光線逐漸從紅褐色變成了更暖的橙黃色,空氣的溫度也在顯著提升。他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熱浪正從前方更深處緩慢地湧過來,拂過面頰時帶著一種比外面更幹更燥的質感。腳下的石板逐漸變成了更加平整的青灰色石材,不再是那種粗糲的碎石鋪接,而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平整地面。
“這才是正經通道。”他邊走邊想,抬頭看了一下兩側的巖壁:表面的紋理己經不再是天然形成的風化痕跡,而是帶著人工修整的痕跡。有一些符文圖案的殘留筆畫從石壁表面剝落了大半,只剩下淺淡的輪廓藏在石面的紋理之間。他走完了這段通道,前方的空間驟然開闊起來——整條側路在他眼前展開成一個比之前更大數倍的圓形空間,地表的石板在空間的中心位置微微隆起,幾道大小不一的裂隙從中心向外輻射狀延伸出去,裂隙的深處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凌辰在圓形空間的邊緣站定,把身形靠在側面一處凸起的巖柱後面,從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對面那幾道主要通道的出口以及中心那片隆起區域的全貌。他蹲下來,把身形壓低,在心裡安靜地等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傳來了比剛才更清晰的震動,像什麼東西正在那片隆起區域的下方緩慢地翻動著,而那道持續的、緩慢的翻動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地面的石板推得更鼓起。裂隙裡的紅光正在變得比剛才更亮——一圈圈暗紅色的光沿著裂隙邊緣向西周擴散,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層深處緩緩地抬升。他蹲在巖柱後面把這個過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靠近也沒有轉身離開,只是保持著那個位置,把自己縮排巖柱側面的影子裡。
遠處那些尚未進入這片空間的人群裡傳來交錯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像水面上正在散開的漣漪一樣從各個方向浮起又沉降下去,隔著幾層巖壁傳到這邊時己經只剩下模糊的餘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