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巖柱後面蹲了將近一個時辰。
期間他換了三個觀察點。第一個在巖柱後面，視野偏窄，只能看到核心區域不到一半的場面。第二個在他往左挪了大約二十步的一處矮牆後面，視野開闊了一些，但角度太正，容易被從對面入口進來的人注意到。第三個是他最終選定的位置——核心區域西側巖壁上的一道天然裂縫，離地面大約兩人高，寬度剛夠他側身擠進去，外面垂著一層從上方巖壁上掛下來的暗紅色鐘乳石，正好把裂縫口遮住了大半。他擠進裂縫深處之後發現裡面比洞口更寬敞一些，足以讓他蹲坐下來而不至於太擠，而且從鐘乳石之間的縫隙往外看，視野幾乎覆蓋了整個圓形空間。他蹲下來之後把鐵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邊，然後靠著裂縫內壁放鬆了肩背，調整到一個可以長時間維持而不太酸的姿勢。
圓形空間裡陸續有人進入。前半個時辰進來的主要是散修和一些小勢力的弟子，大多數人看了一圈核心區域的裂隙分佈之後選擇了在邊緣位置停留觀察，沒人貿然靠近中心那片正在持續隆起的區域。裂隙裡透出來的紅光越來越亮，溫度也在緩慢升高，凌辰蹲在裂縫裡能感覺到一股穩定的熱氣流正從核心區域中心向外擴散。又過了大約兩刻鐘，對面主通道出口處出現了那件深棕色的短打外袍——蕭燼。他從主通道走出來的時候速度不快，步伐帶著一種明顯的從容感，像是特意沒有著急進場，但目的又很明確。他走到圓形空間邊緣的一處凸石旁邊停下來，雙手抱臂靠著石壁站著，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隆起的中心區域。
沒過多久，另一側的窄縫出口也出現了沈清玄的身影。白袍在暗紅色的光線映照下泛著一層偏橙的暖色調，銀色窄劍的劍鞘末端在巖壁折射的光線中滑過一道短暫的光影。他在出口處站了一下，掃了一眼整個圓形空間的佈局，然後選了一個跟蕭燼隔著大約整個核心區域寬度、呈對角分佈的位置靠牆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大片正在持續抬升的石板和裂隙中不斷加深的紅光，他們彼此沒有看向對方的方向，但凌辰注意到蕭燼抱臂的姿勢在他看到沈清玄的瞬間微微調整了一下——原本放在右臂上的左手移到了左臂上，把右側的彎刀讓到了更方便的位置。
凌辰蹲在裂縫裡把兩個人的站位和體態都看了一遍，然後把目光移回中心區域。裂隙中的紅光己經從暗紅色變成了更亮更均勻的橙紅色，地面石板隆起的幅度比之前更明顯了，幾道較大的裂隙邊緣己經開始有細微的碎片剝落。大約又過了兩三刻鐘，中心區域的石板在一聲短促而沉悶的斷裂聲中徹底裂開了，露出下方一個大約丈餘寬的圓形孔洞。孔洞邊緣翻卷著被高溫烤變色了的岩層，從洞口深處透出一團橙紅色的光芒，穩定、明亮、帶著一層柔和的脈動感，像一顆活著的、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被嵌在地層之中。
地火本源。
凌辰看到了那團光。蕭燼也看到了——他在那團光出現的瞬間放下了抱臂的雙手，身體從靠著石壁的姿勢變成了微微前傾的站姿。沈清玄在同時做了一次更小幅度的姿態調整，右肩微微下沉了一線，把重心從右腳移到了左腳，右手垂得更貼近劍柄的位置。圓形空間邊緣的其他修士們也齊刷刷地朝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有人往前邁了一步，有人開始檢查裝備，有人己經把手搭在了兵刃上。
但沒有人先動。地火本源暴露出來的那團光在那道圓形孔洞深處安靜地亮著，周圍的空氣在它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蒸騰狀的扭曲，像一層透明的帷幕正在緩慢地舞動。蕭燼在石壁旁邊站著沒有動，沈清玄在窄縫出口處也沒有動，其他人自然也就沒有動。整片圓形空間陷入了一種均勻的靜默，溫度也在持續地升高。
凌辰蹲在裂縫裡感覺到了那陣僵持。他看出來了——蕭燼在等其他人先靠近那片高溫區域去消耗地火本源外圍的隔熱層，沈清玄在等蕭燼動了他再跟進，其他人等的是先動的人試探出有沒有陷阱之後才敢靠近。僵持大約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最終打破僵局的是一個凌辰沒見過的金丹期散修——那人從人群邊緣猛地衝刺了出去，朝著孔洞方向疾奔而去，速度快得像一道被拉長了的深色軌跡。他衝出不到三丈，就被從側面斜切過來的蕭燼截住了去路。蕭燼沒有拔刀，只是閃身擋在了那人和孔洞之間的首線上，那散修剎不住腳步差點撞上他，在距離不到一步的位置急停下來，抬頭看了蕭燼一眼，然後咬了咬牙退了回去。蕭燼全程沒有說一句話，擋完之後回到原位置靠著石壁重新抱臂，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散修的衝刺和回縮像一滴冷水落進油鍋裡，瞬間激起了整片圓形空間的反應。幾個原本也在邊緣觀望的人開始往核心區域方向緩緩移動，步伐謹慎但目標明確。蕭燼重新首起身來的動作讓他們在靠近一定範圍後又停了下來，圓形空間裡瀰漫著一種“有人在接近但還沒人真正出手”的緊繃張力。凌辰在裂縫裡看著這一幕，慢慢地又縮了縮身形，讓自己坐得更穩當一些。他想著這架勢還得再耗一陣子才能打起來，於是把手伸進布袋裡摸了一下那包瘦小夥給的幹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幹餅有點硬，嚼起來咯嘣響，他怕聲音傳出去，只好放慢了嚼速。
從裂縫的視角看下去，蕭燼和沈清玄對角站著，其他人分佈在邊緣各處，而中間那團橙紅色的光正在越來越亮地跳動著，像一顆懸在地面之上的心臟正在等著某個人走近去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