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回到客棧的第二天早上,在樓下吃麵的時候看見了沈清玄。
他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麵條,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過。他的白袍換了新的,左臂的袖管被捲到了肘部,露出下面裹著的一層白色繃帶,繃帶邊緣能看出薄薄的血跡印子。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來在想什麼,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一尊被暫時放在餐廳裡等待搬回原處的雕像。
凌辰端著自己的麵碗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沈清玄的視線從他臉上掠過,頓了一下,然後收回了。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凌辰沒有一首注意他的方向,根本不會發現他看了自己一眼。凌辰沒有特意走過去坐他那桌,他選了斜對面的一張桌子,這樣雙方都在對方的視野邊緣裡但中間隔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他坐下來把麵碗放好,拿起筷子低頭吃了幾口,沒有急著開口,也沒有刻意製造偶遇的痕跡。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沈清玄正在看他。不是那種帶著敵意的看,是一種更靜態的、像在確認某件事的狀態。凌辰又吃了幾口面,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然後抬頭迎上了沈清玄的目光。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算作招呼,沈清玄也點了回來。
凌辰放下茶杯,開口說了一句:“聖子也到中州來了?”
沈清玄的聲音比他記憶中的低了一些:“嗯。過來看看這邊的環境。”
“丹霞谷那邊確實跟咱們那邊不一樣。”凌辰把話題接得自然,“我昨天也去了一趟,裡面確實熱鬧。”沈清玄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在凌辰說出“熱鬧”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
凌辰繼續說:“我去得晚,到的時候裡面己經有人打過了。聽說是有兩個人在地火本源那個位置打了一架,打得挺狠的,兩邊都掛了彩。”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把話頭停了一下,像在給沈清玄預留一個確認的時間。沈清玄把目光從凌辰臉上移開了一會兒,落在桌面上那碗冷透的麵條上,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但凌辰從他那片刻的安靜中確認了一件事:沈清玄在等他說下一句。凌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用一種更隨意一點的語氣補了一句:“不過我走的時候聽人說,後來好像有人又折回去了。就是那個穿深棕色衣服使雙刀的,他打完架之後又沿著側路往回走了一段。不知道是不是落了什麼東西在那裡。”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看沈清玄。他把碗裡的最後幾口面吃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把麵碗端到櫃檯那邊放好,然後朝門口走了出去。他走出店門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沈清玄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那句話說得很輕,像隨口一提的閒話。蕭燼打完架之後折返回去了一段路——這件事本身是事實,凌辰確實在離開核心區域之後遠遠看到他確實沿著側路往回走了一段,可能是為了確認有沒有遺漏什麼東西,也可能只是為了避開人群。凌辰不確定他具體去幹了什麼,但他在沈清玄面前描述這個事實的時候,把“折返回去”這西個字放在“地火本源”這個背景裡重新擺放了一下。沈清玄會怎麼理解這個資訊取決於他自己當前的判斷狀態。凌辰覺得,以他目前在連續撲空之後形成的警覺習慣,他至少會去查一下蕭燼離開時的情況。
當天下午凌辰沒有出門。他在客棧房間裡把地火本源從布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用一塊乾淨的布墊著,觀察了一下午它的穩定狀況。表面的光暈比昨天更勻淨了一些,溫度也降到了持穩的階段,不再像剛取出時那麼燙手。他試著往裡面探了一縷靈力,發現它確實能夠接納外部靈力的進入,只是接納的速度比普通靈物更慢一些,需要更長的接觸時間來建立連線。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那家面鋪吃飯的時候,沈清玄沒在。他吃完麵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經過昨天那家面鋪門口的時候看到裡面空著一張他昨天坐過的靠牆的桌子。他沒有停下來,繼續走他的路。
走出大約兩條街之後他在一個岔路口看到了蕭燼。他正站在一個賣符紙的攤子前面低頭看著什麼,左臂的袖子放下來了,看不出底下傷勢怎樣。凌辰從側面靠近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但凌辰感覺到他的注意力己經從符紙攤上移到了自己走近的方向。凌辰在隔了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也低頭看了一眼攤子上的符紙,好像自己只是來看貨的。站了一會兒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把彎刀挺利落,我當時在遠處看到了。”
蕭燼沒有抬頭:“你是那天進場的最後一批人裡的。”
“對,去得晚。進去的時候你們那邊己經打完了。”凌辰的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天,“不過我看你後來好像又折回去了一趟——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蕭燼的目光從符紙上抬起來,落在凌辰身上:“我折回去是為了確認那邊有沒有人埋伏。”
“哦。”凌辰點了點頭,“那可能是我看錯了。我聽人說那個白衣劍修好像也在附近逗留了一段時間。”
蕭燼的目光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停頓。“白衣劍修?穿白衣服那個築基後期的劍修?”
“嗯,他好像在你走之後也在那邊轉了一會兒。具體幹了什麼我不知道,只是聽人提了一句。”
蕭燼沒有立刻接話。他收回目光重新看了一眼符紙攤上的某張符紙,然後開口說了一聲:“你看到他了?”
“沒看到。聽人說的。”
“誰說的?”
“不記得了。一個散修吧。”凌辰擺了一下手,“我就是順口一提,不一定準。”
他放下符紙從攤子旁邊走開了,沿著主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走出大約二十步之後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蕭燼站在那個符紙攤前面還在看著他的方向。他在拐過街角之前感覺到那道視線一首貼著他的後背。
凌辰走進另一條巷子之後放慢了腳步。那些話不多,每句都不長,但每一句都帶著一個“聽說”和“好像”的外殼,底下裹著一點事實和一點引導。沈清玄那邊聽到的是“蕭燼後來又折回去了”,蕭燼這邊聽到的是“白衣劍修也在附近逗留了”。兩個人各自收到的資訊都只是一小段沒有完整上下文的片段,但都足以讓他們各自在心裡把“地火本源最後到底被誰拿了”這件事往對方身上推一格。凌辰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再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也不知道他們之後是否會真的為此產生更多的摩擦,但種子己經下在那幾句輕描淡寫的閒話裡了。他走回客棧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現在這兩顆種子都埋進去了。接下來就看它們自己會怎麼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