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睡了整整一天。
中間醒過一次，喝了半碗熱湯，又睡了過去。凌霜沒讓人叫他。她帶著阿巖和鐵牙把洞口又壓了一層皮子。西邊林線太靜了，靜得讓人不踏實。這天氣，鳥獸早就該窩在洞裡，可連聲鳥叫都聽不見。雪還在下，零零散散，像天漏了。
傍晚，老黑醒了。他找凌霜，第一句話就是：“它們會跟著鹿群的腳印找過來。”
凌霜正在火邊擦弓，聞言沒抬頭：“多久？”
“慢的話兩三天。快的話，今晚。”老黑說。
“你說的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阿巖沒忍住。
老黑看了他一眼。火光下，他瘦得厲害，顴骨頂起兩塊，眼窩陷下去，可眼神是穩的。
“比人大，會立著走。黑毛。手長到膝蓋。我阿父那一輩見過，叫山鬼。”老黑說，“先前都以為只有西邊最深的山裡才有。可這回它們出來了。不光是追獵物。它們追火。追人的氣兒。”
凌霜把弓放下：“追火？”
“它們往有火的地方撲。黑崖就是夜裡生火，被圍了。我們的火沒被風吹滅。是它們把火堆掀了。人和火都散了。”老黑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己經過去很久的事。可他說到最後，手指在膝蓋上抓了一下。
洞裡沒人說話。青蘿往白芷那邊靠了靠。白芷懷裡還抱著個半大的孩子，那孩子己經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
“今晚不能生明火。”凌霜說。
“不生明火？這天氣，沒有火，孩子和老人怎麼辦？”青巖叔說。
“火可以留。但不能在洞口。把火堆全部移到最裡的洞。洞口不放火把。外頭一點光都不能有。”凌霜看著青巖叔，“它們要是追火光來的，咱們就黑一晚。總好過被圍。”
青巖叔沒再多說。他帶人把洞外幾處火把全熄了。凌霜讓鐵牙用溼土把洞口外頭的火堆灰也埋了。一切亮光都收進洞內，只留最裡面的火。風從洞口灌進來，洞裡第一次這麼冷。所有人都縮在裡洞，蓋著皮子。阿巖和鐵牙蹲在洞口，一人一根木矛。
老黑也起來了。他拿了幾塊乾草，用水打溼，糊在門簾縫上。
“味道也能擋住一點。”他說。
凌霜看了他一眼。這男人在黑崖的時候，應該也是獵隊裡的老手。她不問他為什麼能跑出來。能跑出來的，不是最壯的，就是最狠的。老黑看著不壯，但他活著。這比什麼都說明問題。
夜慢慢沉下去。
外頭風停了，雪也不下了。靜得能聽見遠處有樹枝被壓斷的聲音。凌霜沒睡。她坐在洞口，把耳朵貼在石壁上聽。阿巖和鐵牙也醒著。老黑靠在另一邊，合著眼睛，呼吸很淺。誰也沒說話。
後半夜，凌霜聽見了。
不是獸吼。是腳步聲。很多。從西邊林子裡過來，貼著雪地走，像一片厚布從山坡上慢慢拖下來。有什麼東西在嗅。鼻息很重，一下一下，噴在洞口外的雪地上。阿巖抓緊了矛，凌霜按了他一下。
老黑醒了過來。他睜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出聲，只慢慢把身子坐首。
那東西在洞口停住了。
凌霜能聽見它的呼吸，又溼又重，像什麼東西得了喘病。它在外頭站了很長一段時間。凌霜把弓慢慢拉滿。弦壓得低低的，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知道外面不止一個。她能聽見更遠處還有東西在走動，繞著主洞群來回轉。它們沒叫。像是在找路。
過了很久，洞外那個呼吸聲遠了。接著是許多雙腳踩在雪上的聲音，往北邊去。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凌霜沒有動。她又聽了好一會兒。阿巖要說話，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天快亮時，老黑啞聲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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