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張天琳轉向門口，“各營主將，半個時辰之內到我這裡來。帶上各營的糧冊、兵冊、馬冊。只帶主將，不帶隨從，不許聲張。走漏了訊息，軍法從事。”
送信來的那個年輕人被扶下去喝水休息了。張天琳和柯天相站在議事廳裡，門窗緊閉。陽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照在那封拆開的信紙上，把“勿與之爭”幾個字映得微微發亮。
柯天相先開口了。他壓著聲音，但語氣裡的那股勁兒壓不住：“老張，大同不要了嗎？”
“陛下的意思是不要了。姜瓖手下還有一兩萬兵馬，清軍近在咫尺。”
“姜瓖隨時準備動手”張天琳說，“所以咱們要快。”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兩人在議事廳裡把大同城的底全部盤了一遍。糧草儲量、軍械庫存、能帶走的兵員、必須毀掉的輜重、撤退路線、沿途可能的攔截點——每一條都列出來，寫在紙上，然後一條一條地劃掉。劃到最後，紙上只剩幾條：
“西門糧倉：粗糧、草料全燒，細糧裝車帶一部分。餘者全部火油澆透。”
“軍器庫：刀槍甲冑能帶走的裝車，帶不走的原地堆放，澆油待焚。火藥桶搬到空地上，點火時一併引爆。”
“兵員：老營精銳全部帶走，新募的壯丁願走者隨行，不願者不勉強。但不能留在大同。讓他們自行散去，回家也好，投親也罷，反正不能留給姜瓖。”
“撤退時間：今夜三更。南門集合。不準舉火，不準喧譁。”
“路線：出南門後不走官道，繞西面的山路。多走三十里，但姜瓖的騎兵追不上。”
“你負責糧倉和軍器庫。我負責收攏人馬。”張天琳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細糧能帶多少帶多少，粗糧、草料、豆料全燒。軍器庫裡的刀槍甲冑能裝車的裝車，帶不走的全部澆油。火藥桶搬到空地上，點火的時候一併炸了。”
“城門呢？”
“南門。我的人己經安排好了，今夜是咱們的人當值。三更一到，門就開。”
柯天相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老張，要是姜瓖今夜也動了呢？”
張天琳沉默了一瞬。“那就看誰快了。”
兩個人分頭出發。柯天相消失在院子外面的夜色裡，張天琳轉身去敲副將趙大柱的門。趙大柱被叫醒的時候還在揉眼睛，看見張天琳的臉色，立刻清醒了，披著衣裳跳下炕來。張天琳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趙大柱聽完之後沉默了三息，然後開口：“我聽將軍的。”
“去各營，只通知老營的人。新募的壯丁不要驚動，能帶走就帶走，帶不走的讓他們天亮自己走。告訴老營的人——輕裝，不舉火，不喧譁。三更之前全部到南門集合。”
趙大柱領命走了。
整個大同城在那一個時辰裡悄無聲息地動了。東街糧倉的後門被打開了，細糧一袋一袋搬上騾車，粗糧和草料堆在原地不動，有人蹲在牆根下往草堆上澆火油。城南軍器庫的鐵門開了又關，幾十個人進進出出，刀槍甲冑流水般運上大車。沒有人點火把，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被布條纏了蹄子的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細碎悶響，和壓到最低的口令聲。
張天琳換了一身舊棉甲，在營房門口騎上了馬。他勒著韁繩看著一隊一隊的人從營房裡出來，在他面前匯成一條沉默的人流。沒有人說話，夜風吹過甲葉子的間隙，發出細微的嘩啦聲，像遠方河水拍岸的迴響。
三更剛過，南門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城門開了。
張天琳催馬往前走。隊伍開始移動。
就在這時，東邊亮了。
不是燈，是火。城東糧倉的方向騰起一柱暗紅色的火苗，在夜色中猛地躥上來，像一隻巨人的手從地面伸向天空。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城南的軍器庫也炸了，一聲沉悶的轟響，橙紅色的火團衝開屋頂的瓦片，碎木和瓦礫被氣浪拋上半空，燃燒著落下來。五月的西北風呼呼地吹著，火舌順著風勢從東街舔到西街，一座接一座的屋頂亮起來，燒起來，整條東街變成了一條火龍，濃煙滾滾翻卷著湧上夜空，把半個大同城的天幕映成了暗紅色。
張天琳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把他半張臉映得通紅，那道舊刀疤在火光裡像一條剛被燒紅了的鐵線。他沒有多留，轉頭朝隊伍喊了一聲：“走！”
隊伍開始加速。馬蹄踏過南門外通往雁門關的官道，從慢走到小跑，從小跑到快跑。身後的火光照著他們往前的路，在黃土路上投出晃動的人影和馬蹄的影子。大同城越來越遠，火光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地平線上一團暗紅色的光暈。
姜瓖在府中，還在謀劃著天亮後給張天琳和柯天相擺一齣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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