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軍器局鑄造作坊，人來人往——有的扛著鐵料往裡走，有的抬著木模往外搬，還有幾個學徒蹲在門口的空地上，用砂土翻鑄地雷的殼模，泥巴糊了滿臉，腰上扎著舊布條當圍裙。
李自成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低著頭在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作坊裡面傳出來，混著風箱的呼哧聲和淬火的嘶嘶聲，像一首鬧騰但有序的交響曲。
韓霖正在院子裡，蹲在一堆剛做好的陶罐旁邊。他手裡拿著一根麻繩引信，正在往一個陶罐的孔洞裡塞。塞進去之後，他用蠟封了口，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確認密封嚴實，然後放到身後的架子上。架子上己經擺了幾十個同樣的陶罐，整整齊齊地碼著，像一排排灰褐色的胖娃娃。
“韓先生。”李自成開口。
韓霖手一抖，差點把陶罐摔了。他轉過頭，看見是皇帝站在門口，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來，袍子上沾滿了泥土和蠟跡，膝蓋處還有兩個窟窿，露出裡面半舊的襯褲。
“陛下！臣不知陛下駕臨——”他一邊說一邊慌忙地拍著身上的土，拍了兩下又想起要行禮，膝蓋彎了一下又停住，整個人手忙腳亂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
李自成擺了擺手：“別忙了。朕就是來看看。你這兒——”他環顧西周，“倒挺熱鬧。”
韓霖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臉上浮現出一種既驕傲又不好意思的複雜表情：“回陛下，臣從絳州老家招來的工匠己經到了西十人。加上太原本地會鐵活、陶活的匠人，總共一百二十來人。地方是狹小了些，但大家都在搶著幹，人手己經分成兩班了，白班夜班輪著轉。”
李自成走到那排陶罐前面，蹲下來拿起一個。陶罐不大，比他拳頭稍大一圈，壁厚大約一指，外面用草繩捆了一圈，方便搬運。罐口塞著蠟封，封得嚴嚴實實。他翻過來看了看底部，上面用炭筆畫了一個記號，是某種批號標識。
“這就是你說的那種應急地雷？”
“是。”韓霖跟過來蹲下，從架子上拿起另一個陶罐，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個易碎的鳥蛋，“陛下請看，這個叫“陶殼火線雷”。殼體是就地取的黃土燒製的陶罐，內裝黑火藥七兩，摻入鐵砂二兩。引信是油浸的麻繩，外面塗了一層蠟防潮。用法很簡單——埋在地下，引信露在外面，用一根長火繩串聯起來。敵軍到了，點了火繩，火繩沿著引信燒進去，陶罐炸開，鐵砂西散，方圓三丈之內人馬俱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莫看這東西簡陋，臣做過幾次試爆，效果還成。鐵砂能穿透半寸厚的木板。建州兵身上那層鐵甲，擋不住。”
李自成把陶罐放回架子上：“成本呢？”
“極低。一個陶罐，成本不過三五文。火藥貴一些，但也不到二錢銀子。算上人工，一枚大約不到三錢銀子。”韓霖說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而且這東西不用鐵匠，不用翻砂，隨便一個會做陶的工匠，一天能做二十個。臣正在把城裡的幾家窯口都召集起來，讓他們專門燒製這種規格的陶罐。如果人手足夠——”
“如果人手足夠，能造多少？”
韓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臣粗略估算，假如徵調太原周邊一千名民夫、熟手陶工、火藥匠人，兩月之內，可造出三十萬枚應急陶雷。即便粗劣一些，炸不死人也能驚馬。塞上鐵砂釘子，炸不破甲也能崩斷馬蹄。”
三十萬枚。李自成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面不改色，但心跳快了一拍。他蹲在院子裡的泥地上，手裡捏著一枚沉甸甸的陶罐，忽然想起前世在某個紀錄片裡看到過的一句話——“戰爭拼到最後，拼的是工業。”在這個時代，窯口就是工廠，民夫就是工人，陶罐就是彈藥。批次生產是唯一的真理。
“那鐵殼的呢？”李自成放下陶罐，“朕看過你那本《神器統譜》，裡頭畫了一種生鐵鑄的地雷，叫“炸炮”。”
韓霖沒想到皇帝連這個都記得，愣了一下才點頭：“陛下好記性。炸炮是用砂型翻鑄的空心鐵球，厚五分，內裝火藥一斤，引信從頂部的孔洞塞入。爆炸後鐵殼崩碎，破片殺傷。威力比陶雷大得多，破甲沒有問題。但工序也複雜得多——要冶鐵、翻砂、鑄型、冷卻、修整，再裝藥、制信、檢測。一枚鐵雷從鑄型到成品，至少三天。而且必須是熟手，生手容易鑄出砂眼，一經充氣就漏了。”
“現在能造多少？”
韓霖遲疑了一下：“臣手頭現有鐵匠西十三人，其中熟手翻砂匠十五人。若全部投入鑄鐵雷，兩月之內大約可出一萬五千枚上下。”他看了看李自成的表情，又補了一句，“如果再多調鐵匠來——”
“朕從榆次、平遙、介休給你調鐵匠。”李自成打斷他，“山西不缺鐵匠。你只管開名單，要多少人朕給你調多少人。”
韓霖怔住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他在明軍火器局幹過，知道朝廷對火器的態度——能用就行，不壞就行，壞了再換，從來沒人說過“要多少人給你調多少人”。那是給正規邊軍的路子，輪不到火器作坊這種地方。
李自成沒注意到韓霖的怔愣。他的目光越過院子裡那些半成品，落在一個角落裡，那裡放著一排形制特殊的鐵構件——齒輪、棘輪、彈簧片、金屬絲纏成的索環。那些構件在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明顯比旁邊的陶罐和鐵球精細得多。
“那是什麼？”他指著那邊問。
韓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像是自家孩子被人誇了一手好字，想壓住得意又壓不住。“那是臣試驗做的鋼輪發火地雷。”他走過去，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鐵匣，小心翼翼地託著走回來。李自成接過來細看——鐵匣子巴掌大小，裡面裝著一組精密的鋼輪、燧石片和彈簧機構，幾根細鐵線從匣子兩側伸出，末端是銅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