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和引火線雷不一樣,”韓霖蹲在旁邊,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說大聲了會把這精巧的東西震壞,“不靠火繩點火,靠絆線觸發。敵軍騎兵經過,馬蹄絆住地上的細線——細線拉動這個鋼輪,鋼輪旋轉摩擦燧石,火星落入藥池,火藥引燃,地雷爆炸。不用人看著,不用算時間,埋好了就走。”
“這就是鋼輪機械觸發地雷?”
“陛下連這個都知道?”韓霖終於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那表情像是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張古畫,忽然被人認出了題跋上的落款。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剋制不住的興奮:“沒錯。這是戚少保當年在薊鎮創制的法門,後來南兵北調,這手藝傳了一些到九邊。臣少時從徐先生遊學,在京城見過一本殘本《練兵實紀》,裡面畫了這種地雷的構造圖。臣花了三年時間,反覆琢磨、試驗、改良,才堪堪復刻出來——”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他低下頭,聲音小了幾分:“只是這東西太耗工時,一隻鋼輪發火匣,需要鐵匠純手工打磨三天才能做出來。彈簧片更是麻煩,要反覆淬火,掌握火候,十根裡頭能成兩三根就不錯了。臣手下會這門手藝的,統共不到十人。”
“一個月能造多少?”
韓霖算了算:“全部投進去,滿打滿算,一個月最多一千枚上下。這東西沒法讓民夫代工,必須專業鐵匠一寸一寸地敲。”
李自成沒有說話。他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那個巴掌大的鐵匣,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冰涼和沉重。一千枚。聽著不多,但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不是數量,是用法。陶雷和鐵雷需要人點火,需要算時機,需要有人冒險接近敵陣去點燃引信。鋼輪地雷不一樣,埋下去就不用管了。清軍的騎兵不知道它們在哪裡。他們只管衝,只管踩——踩到了,炸了。一顆炸了,馬驚了,後面的隊形亂了。然後陶雷和鐵雷再補上。
他把鐵匣遞還給韓霖。“三種都造。陶雷大量產,鐵雷制式化,鋼輪精工造。各有各的用法,朕都要。”
韓霖接過鐵匣,鄭重地抱在懷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李自成沒有等他開口。他環視了一圈這個擁擠的院子,看著那些忙著翻砂、裝藥、搓引信的工匠,又抬頭看了一眼門頭那塊“軍器局”的新匾額。
“朕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韓霖站首了身子。
“朕設軍器局,以你為主事。加你工部侍郎銜——”李自成頓了一下,“不是虛銜,是實職。從今天起,大順所有火器、甲冑、軍械的製造和研製,都歸你管。你不是隻管地雷,你是管一切能打仗的東西。炮、銃、甲、車、雷、藥——只要是你覺得對打仗有用的,你都管。要人要錢,首接報朕。不必走六部的流程。”
韓霖張了張嘴。他抱著鐵匣的手微微發抖,指關節泛白。他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喉嚨卻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李自成看著他,沒有催他。他知道這個人半輩子被人當“書生談兵”笑話,他的老師徐光啟被人嘲笑,他的同門孫元化被自己人整死,他寫了一輩子的火器書沒人看、沒人用。一個半輩子沒人搭理的人,忽然被人給了全部的權力和信任——他需要時間緩一緩。
過了好一會兒,韓霖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陛下,臣這些年,寫了西本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匣,《神器統譜》《守圉全書》《火攻秘要》《西洋銃臺圖說》,都是些沒人看的東西。他抬起頭來,看著李自成,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表情壓得很平:“臣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人跟臣說——造吧,朕看好你。”
韓霖站在院子裡,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他抱著那個鐵匣站在一堆陶罐和鐵球中間,腳邊是翻砂用的泥模和還沒裝藥的陶殼,頭頂是那面在風裡輕輕晃動的“軍器局”牌匾。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清瘦的身影投在泥地上,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匣。匣子裡那套鋼輪和燧石片在日光下泛著微光,冷冽而精準,像是幾百年後的某個夜晚,一個學生在教室裡讀到的泛黃書頁上的圖樣。
他蹲下來,把鐵匣小心翼翼地放回架子上。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院子裡那堆鑄了一半的鐵球旁邊,彎腰拿起一個尚未打磨的粗坯,用拇指擦了擦表面的砂粒,對著光看了看,放進了一旁的成品筐裡。
“老陳。”
“在呢韓大人。”一個腰間別著翻砂鏟的中年工匠應聲抬頭。韓霖叫他“老陳”,但他知道韓大人還喊不出所有工匠的名字。昨天才新到了一批榆次的鐵匠,韓大人正一個一個認。
“把鐵雷的鑄模再開三副。明天開始,三班倒。人不夠,晚上我去跟陛下要。”
“得嘞。”老陳擦了一把汗,那雙手翻了一輩子砂,從明軍軍器局到闖王的作坊,從來沒見過哪個工部侍郎會擼起袖子蹲在院子裡跟他一起看砂型。他咧嘴笑了笑,轉身招呼人去了。
韓霖站在院子裡。
周圍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風箱的呼哧聲、淬火的嘶嘶聲。工匠們在忙碌,沒有人看他。陽光很好,曬在他後背上,暖洋洋的,帶著五月的青草氣和鐵鏽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