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牛金星:“萬一有人藉機擴大範圍,牽連無辜呢?”
李自成看了李過一眼。他很清楚這個養子的性情——李過從來不繞彎子,他說的“有人”就是牛金星。
“朕方才說過了。”李自成的語氣平淡,“追贓的物件是前明勳貴、貪官、劣紳——凡在崇禎年間魚肉百姓、剋扣軍餉、侵佔田產者。至於怎麼辨別,牛丞相自有分寸。”
他看了一眼牛金星:“牛丞相,你給諸位說說,你打算怎麼辨別?”
牛金星沒想到李自成會當場讓他說。但這種事他早就想過了——他是讀書人出身,做過官,見過世面,什麼人該打什麼人不該打,他心裡有一杆秤。那桿秤的刻度,只朝向一個方向:銀子。
“回陛下,”牛金星放下摺扇,不緊不慢地說,“臣以為,辨別之法有三。其一,查田籍。前明魚鱗冊雖多散失,但各州縣尚有存底。凡田產超過五百畝者,須提供田契來源。凡三餉加徵期間新購田產者,幾乎可以斷定是趁亂兼併民田的劣紳。”
“其二,訪民情。臣會派遣得力人員分赴各府縣,走訪鄉間老農。誰家收租重,誰家放高利貸,誰家逼死人命——百姓心裡有賬。臣查案,向來注重民間口碑。”
“其三,查舊檔。崇禎朝的邸報、案牘、彈劾奏章,山西還能找到不少。凡被前明御史彈劾過貪腐的、被罷官問罪的、被百姓告過御狀的——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說得頭頭是道,條理分明。坐在旁邊的顧君恩聽著聽著,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是因為牛金星說得不對,而是因為他發現牛金星把“範圍”定得太寬了。五百畝以上就要查田契來源,山西有幾戶人家田契是清清白白的?崇禎年間三餉加徵,哪家大戶沒趁機買過地?
但他沒有開口。他看了李自在一眼,發現皇帝坐在主位上,表情平淡,既沒有讚許也沒有質疑。顧君恩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陛下今天不是來商量這件事的,是來宣佈這件事的。
韓文銓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拱手的動作太大,帶倒了手邊的茶碗,茶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答滴答地往下淌。他沒有管那些水,聲音壓得很低但急切得幾乎發抖:“陛下,臣斗膽進言。山西剛剛安定,民心未附。牛丞相說的這些法子——若由牛丞相來推行——臣擔心會引起士紳恐慌,反而不利於大局。尤其是中小士紳,他們本來就是可以爭取的力量,如果把他們逼到對立面,山西的根基——”
牛金星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剛好能讓整個正堂都聽見:“韓巡撫,你這話說得有意思。“中小士紳”?崇禎年間加徵三餉,每畝田賦從三分漲到八分,是誰在背後推動的?那些中小士紳,他們家裡多則三五百畝,少則百十畝,你替他們說話,他們替你說話嗎?他們在家裡罵大順的時候,可沒把你當自己人。”
韓文銓的臉上漲起一層血色。他沒有看牛金星,仍然首視著李自成:“陛下,臣不是替任何人說話。臣是在替大順說話。山西現在最需要的是安定——”
“韓巡撫。”李自成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容再辯的意味。“朕知道你的擔憂。但眼下清軍兵臨城下,雁門關需要錢糧,軍器局需要鐵料,各地需要餉銀。朕沒有時間等山西計程車紳慢慢“安定”下來。”
他頓了一下,語氣緩了一分:“你先忙宣講的事。追贓助餉,有牛丞相負責。”
韓文銓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次,最終只擠出一個字:“……臣,遵旨。”他緩緩坐下,伸手扶正了那隻倒了的茶碗。茶水還在滴,他拿袖口擦了擦,動作很慢,像是需要這點時間來平復胸口翻湧的東西。
李過還想說什麼,但坐在他旁邊的袁宗第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微微搖頭。李過看了袁宗第一眼,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李自成,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宋獻策一首沒有說話。他靠在牆角那根柱子上,竹杖橫搭在膝上,眼睛半開半闔,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如果有誰湊近了看,會發現他的嘴角微微翹著一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他看見了一些別人沒看見的東西。
而牛金星——牛金星己經重新拿起了摺扇。他搖得很慢,面帶微笑地聽著周圍那些沉默——韓文銓的憤怒、李過的隱忍、顧君恩的猶疑、劉宗敏的無所謂——在他眼裡,這些人都是迂腐的、遲鈍的、看不清風向的。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山西一百多個州縣,大戶少說兩三百家,平均每家抄個三五千兩,就是上百萬兩的進項。之前在北京就賺了不少,現在這些財物都運回西安了,最好庫房裡的銀錠可以堆到房梁。
但他沒有讓這些想法浮到臉上。他只是笑著,在眾人異樣的目光裡,把那柄摺扇搖得悠然自得。
會議散了之後,眾人陸續起身往外走。韓文銓走在最後,腳步遲緩。經過李自成面前時他停了一下,低著頭,聲音沙啞:“陛下,臣……臣還是想說一句。山西計程車紳,不是鐵板一塊。有些人確實該殺,有些人確實該抄。但有些人是可以用的。如果把他們推到清軍那邊去——”
李自成看著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只有韓文銓一個人能聽見:“朕知道。韓文銓,你信朕一回。”
韓文銓抬起頭,看了李自成一瞬。他看見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敷衍,不是權宜,是一種他形容不出的沉重。像是面前這個人己經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但他無法說出來。
韓文銓沒有再說話。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去。
正堂裡最後只剩了兩個人。李自成,和從牆角緩緩站起來的宋獻策。
李自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宋先生,你留步,朕有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