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獻策沒有說話。
他靠在牆角那根柱子上，竹杖橫搭膝頭，半眯著眼睛，像是還在打盹。但李自成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竹杖上輕輕叩了兩下——這老頭一清醒就愛敲東西，敲得越急腦子轉得越快。此刻那叩擊節奏沉穩得近乎刻意，顯然早就知道會被留下。
李自成也沒有急著開口。
他端起那碗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宋獻策身上。矮個子，灰袍子，焦黃的鬍子，眯著眼的時候像一條曬在牆根的老狗。但就是這個人，幾天之內佈置了假信使、偽造了清軍文書、試探了唐通和崔有福的忠心，最後讓兩個手握兵權的將領在正堂上癱成一團爛泥。
李自成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宋獻策這個人，治國理政不行。大順立國之後讓他當軍師，就是因為他會算卦會扯“十八子主神器”那一套，給李自成的造反披上一層天命的外衣。但這人真正的本事不在於此。他走南闖北幾十年，從遼東到雲南，從草原到海島，販過私鹽，當過道士，替人算命也替人看風水，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打過交道。這種見聞和閱歷，放在朝堂上沒用，放在另一個地方——有大用。
孫子兵法說“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清軍從努爾哈赤起就用細作滲透遼東各城，皇太極更是把間諜戰玩得爐火純青——當年袁崇煥怎麼死的？就是皇太極的反間計。建州人在戰場上能打贏，在戰場下也沒閒著。大順如果只盯著正面戰場，早晚要在看不見的地方栽跟頭。
李自成想到這裡，目光又落回宋獻策身上。這個人不做丞相、不做軍師，做這件事，正合適。
“宋先生。”李自成開口了。
他加重語氣：“孫子說，‘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朕要的，就是這‘五間’——讓清軍的一舉一動，盡在朕掌握；讓朕的刀，永遠砍在他們最疼的地方
宋獻策的拇指停住了。他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珠子不像剛才那麼渾濁了，清亮亮的，像兩粒泡在水裡的黑石子。
“陛下。”
“朕有一件事要交給你。”
“臣在聽。”
李自成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他沒有看山西，沒有看陝西，手指落在北京——然後往東一劃，落在山海關外面那片沒有標註的空白地帶。
“宋先生，你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多少人？”
宋獻策不明白這句話的來路，但還是答了：“臣自己也數不清。怕有幾萬人了。”
“什麼人都有？”
“什麼人都有。販夫走卒、綠林響馬、衙門書吏、邊軍將校、道士和尚、西域胡商——都打過交道。”
李自成轉過身來。“朕要你做的事，就是跟這種人打交道。”
李自成加重語氣：“孫子說，‘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朕要的，就是這‘五間’——讓清軍的一舉一動，盡在朕掌握；讓朕的刀，永遠砍在他們最疼的地方
他走回桌前，在宋獻策對面坐下。這一次他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搬了一把椅子，與宋獻策隔著一盞油燈面對面。這個姿態讓宋獻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皇帝不對臣子這樣坐。這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君臣之間的對答。
“朕要設一個衙門。”李自成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燈焰照亮的範圍裡。“不歸六部管，不歸內閣管，只對朕一個人負責。這個衙門專門做一件事——在暗處替大順看路。”
宋獻策沒有說話。他的呼吸均勻，但拇指又開始在膝頭輕叩，一下，兩下，三下。
“這個衙門，朕想好了名字。叫“觀星臺”。”
他頓了一下。“觀星臺的作用和六部不一樣。六部看的是地面上能看見的東西——錢糧、兵馬、人事、刑名。觀星臺看的是看不見的東西——風吹草動、人心向背、暗流湧動。”
他抬起手，豎起西根手指。
“觀星臺設西司。第一，翼軫司。專司蒐集各方情報、滲透敵境、建立情報網、傳播訊息。清軍走到哪裡、多少兵力、糧草如何、將領是誰、有沒有內訌——這些都要摸清楚。不光摸清軍，還要摸南明、摸蒙古、摸朝鮮。天下之大，朕不能兩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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