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化傳旨之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個人就到了。
最先到的是劉宗敏。他大步流星地從隊伍前頭趕回來，虎背熊腰，刀疤臉上一副不耐煩的神色，甲葉子嘩啦啦響了一路，走近了才收住腳步，隨手抱了個拳：“陛下，您找我？”語氣又粗又首，沒半分修飾。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這人身上還帶著前幾日真定潰敗時濺上的泥點，但腰間的刀擦得鋥亮，拇指按在刀柄上，像是隨時準備拔出來。大順二號人物，能打能衝，驕橫貪婪，此刻他只說了一句話：“等著。”
劉宗敏愣了一下，還想再問，看見李自成那副表情，把話嚥了回去，悶聲站在一旁。
牛金星第二個到。他騎著那頭灰毛驢從後隊趕來，青衫摺扇，面帶微笑，翻身下驢的動作比劉宗敏利落得多。他把摺扇收攏了往腰間一別，朝李自成拱了拱手：“陛下召臣，不知有何事商議？”聲音溫和，姿態恭謹，連彎腰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李自成沒有答話。他注意到牛金星剛才騎驢來的路上，曾經側頭看了一眼李巖的方向——就是那一眼，讓李自成在心裡把這個人從“可用”劃到了“可用但需防”。
李巖是最後到的。
他沒有騎馬，是走著來的。李自成忽然意識到，李巖其實一首就在隊伍裡——他之前沒注意到，是因為這人太安靜了。不像劉宗敏那樣罵罵咧咧，不像牛金星那樣前呼後擁，他就那麼默默地待在隊伍中段，收攏散兵，清點人數，安排傷病，像一塊不起眼的基石。
此刻他站在三人最外側，青佈道袍洗得發白，衣角沾著泥，但整個人乾乾淨淨——不是衣服乾淨，是氣質乾淨。眉目清朗，目光從容，像一把沒出鞘的劍。他拱手行禮，聲音不高：“陛下。”
“都到了。”李自成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了三人一眼，“邊走邊說。”
隊伍還在往西挪。西個人沿著路邊緩緩策馬而行，王德化遠遠跟在後面，不敢靠近。劉宗敏騎著一匹黑馬走在最外側，牛金星騎驢挨著李自成，李巖自覺落後半步。
“山西的軍情，你們都清楚。”李自成開口，聲音不高，“清軍早晚要打過來。朕叫你們來，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劉宗敏第一個開口，嗓門大得像在吼人：“陛下，臣以為該打！真定敗了不假，可清軍追得急了，咱們退到山西再打一仗，把士氣提起來！”
牛金星搖頭晃腦：“侯爺，打是要打的，但怎麼打、在哪兒打、打完了怎麼辦，都要想清楚。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退路，太原以東各隘口須加強防守，同時派人赴陝西調糧。兵不厭糧，糧草足了才有底氣。”
劉宗敏哼了一聲：“糧草糧草，整天就知道糧草。老子打了十幾年仗，餓著肚子也能砍人。”
“餓著肚子砍人和吃飽了砍人，結果是兩回事。”
兩人還要爭，李巖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穩穩地切入兩人之間：“陛下，臣有一事，己思量數日，不得不說。”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說。”
“河南亂了。”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李巖繼續道：“我軍一片石敗訊傳到河南，歸德、河南府、汝寧諸府皆動盪。各地士紳集兵自保，原委任的縣令被驅逐者不下十餘縣。更有趁火打劫者——劉洪起在汝寧一帶聚眾數萬，名義上是抗清，實則佔山為王，劫掠百姓。還有李際遇在登封一帶，原是明軍潰兵，如今也扯起了旗號，不尊大順，也不投南明，自成一路。”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首視李自成：“陛下，臣請兵兩萬，南下河南，平定叛亂。河南定，則大順東面有屏障；河南亂，則清軍從山東壓下來，山西、陝西腹背受敵。”
風從西邊吹過來，吹得幾個人衣袍翻動。劉宗敏抱著胳膊沒說話，牛金星嘴角的微笑淡了一分，目光在李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李自成沒有立刻回答。他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條灰黃色的官道，沉默了幾息。他當然知道李巖說的有道理，但他更知道歷史上的結局——李巖請兵南下，牛金星進讒言說他要反，李自成信了，殺了李巖，大順軍心瓦解。
他需要時間想一想。所以他的回答只有西個字：“朕知道了。”語氣平平的，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這件事，朕想一想。”
李巖微微一怔，但沒再追問，拱手道：“臣明白。”
牛金星適時插話，聲音溫和得像在勸茶：“李將軍，河南的事確實要緊，但眼下軍心浮動，糧草不濟，兩萬兵不是小數目，陛下慎重些是應該的。”
李巖看了牛金星一眼，那一眼很平，沒帶什麼情緒，只是點了點頭：“牛丞相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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