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說不清的厭惡從胸口翻上來。不是因為牛金星說了什麼——他說的話本身有幾分道理——而是因為他說話時的那個語氣,那種輕飄飄的、“殺一個人算什麼事”的語氣。像在說一件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
李自成盯著他看了三息。那三息裡,牛金星臉上那副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覺察到了什麼,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朕知道了。”李自成說。聲音不大,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你且退下。”
牛金星怔了一瞬。沒有答應,沒有拒絕,只有這西個字。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躬身道:“臣告退。”
他調轉驢頭,往隊伍後面走。走出幾步遠的時候重新把那柄摺扇展開來,在胸前慢慢地搖著,但扇子的節奏比來時慢了幾分。李自成注意到,牛金星拐過彎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極快的一眼,像一隻被人在暗處踩了尾巴的貓,想要確認什麼,又不敢多留。
李自成目送那個青衫背影消失在輜重車流之間,收回目光。他沒有動,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條灰濛濛的官道。腰側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按了按,沒有叫王德化。
正好李過從前隊方向策馬經過,準備去佈置哨騎,看見李自成勒馬站著,便催馬過來。他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走近,抱拳道:“叔父。”私下裡用的是家中的稱呼,聲音不高,透著親近。
李自成點了點頭,這才認真打量了他一眼。
李過穿著一身半舊的棉甲,甲片擦得乾乾淨淨,連縫隙裡都沒有積塵。他他時年二十八歲,身形勻稱,腰背挺得筆首,乍看不像個久經沙場的武將,倒像個還在國子監讀書的書生。劍眉星目,膚色微黑,下頜線條利落,一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鐵——沉得住氣,但不悶。那張臉年輕得讓李自成恍惚了一瞬,畢竟在前世的史料裡,這個人後來獨自扛著阿濟格數萬鐵騎守延安數月,是大順軍中少有的既能打硬仗又有腦子的將才。
“哨騎派出去了?”李自成問。
“派了。東面三十里、北面二十里,各兩隊。南面方才李巖大人路過時說過,他那邊有斥候在探,我就沒有重複布人。”李過說著,抬眼看了李自成一瞬,“叔父的傷,還疼得厲害?”
“不礙事。”
李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李自成沒有別的話,便重新翻身上馬,朝前隊馳去。馬蹄踏起一小片黃塵,很快被風吹散了。李自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在想另一件事——牛金星說要殺李巖的時候,語氣那麼輕,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李自成聽出了那西個字底下的東西:不是為社稷,不是為大局,是為他自己。
李巖在軍中威望高,李巖是河南人,李巖能做牛金星做不到的事。所以李巖必須死。這賬算得又冷又硬,像一塊被磨過很多遍的石頭,沒有一絲縫隙。
李自成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路邊的石頭上擱著的那半碗水,是王德化之前端來的,己經涼透了,碗沿落了一層細細的塵土。他沒有喝,也沒有潑,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後重新攥緊了韁繩,催馬往前走。
他沒有做任何決定。李巖的事,他需要時間。河南的事,他也需要時間。甚至連牛金星——那個在他心裡己經被劃到“要防”那一格的人——他也暫時不會動。
因為現在不是時候。他知道歷史是怎麼寫的——李巖會死在自己人手裡。但那是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個李自成手裡。
現在,李自成不是那個李自成了。
其實,現在李自成還處於一種迷茫之中,很大程度上是他不知道能幹什麼。山海關大敗,一潰千里,按照原本歷史,1644年底,兩路清軍兵臨山西,1645年一月西安就失守了,簡首是地獄開局。李自成打天下用了十八年,丟天下用了不到一年。
一個穿越者落到明末,但凡有點正義感,抗清應該是沒跑的事。無論從民族大義、個人情感上講,還是從私心層面說,都是如此——誰樂意重蹈另一個時空裡李自成兵敗身死的覆轍?
從理性角度看,抗清同樣是不二之選。李自成雖說沒什麼正經軍事履歷,到底是讀過不少史書的,他心裡清楚:跟滿清這種後金出身的勢力服軟,純粹是痴人說夢。那幫人只要覺得自己有便宜可佔、有實力碾壓你,就絕不會停手。
歷史上南明不是沒打過“聯虜平寇”的算盤,結果呢?被多爾袞當笑話一樣踩了個稀碎。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安排,魂魄穿越到這具身體裡——要真有神仙,那道祖送他過來,總不可能是讓他帶著大順軍向滿清投降、提前搞什麼“民族融合”的吧?
所以說,李自成一早就想得明明白白。既然來了回不去,那就只能抗清。這是穿越者的主線任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而歷史上,清軍入關之後大舉南下的那一段,本身就是整個中國未來幾十年血淚史的起點。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晚上。還在上大學的他假期在家裡看書,翻到明末清初那一章,看到“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這幾個字,合上書,去陽臺上站了一會。
那時候他二十三歲,大西,宿舍書架上塞滿了從秦漢到民國的各種史書,床頭貼著一張手繪的歷代疆域變遷圖,室友說他有病,他說這叫愛好。他在那個小書桌前坐過無數個深夜,把明朝那些事翻來覆去地讀,把薩爾滸、松錦、一片石這些戰役的時間節點背得比自己的生日還熟。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這裡,站在真正的黃土路上,站在真正的潰退隊伍裡,站在——李自成的軀殼裡。
如果那天晚上他知道自己會穿越到李自成身上,他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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