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替他們分辨。”李自成說，“你只問兩件事：第一，這個人做官的時候，百姓說他好還是不好？第二，他為什麼被罷黜？如果是因為不肯搜刮百姓、不肯巴結上司、不肯同流合汙——這種人，朕要用。如果是因為貪贓枉法、魚肉百姓——這種人，殺。你不用替朕省刀子。”
李巖點了點頭，又問：“鄉間有才之寒士，未經科舉，不曾為官，臣如何知道他有才無才？”
“考他。”李自成的回答乾脆利落，“你出幾道題，讓他答。不考八股，不考詩詞，考實務——給你一個縣，你怎麼收稅？怎麼斷案？怎麼賑災？怎麼募兵？答得好的，先用著。用一段時間，幹得好就留，幹不好就撤。試用一兩月，合格的正式授官，不合格的捲鋪蓋走人。”
李巖微微一愣。這個辦法他從沒聽說過。但他不得不承認，李自成說的有道理。
“軍中識字的人，就更好辦了。”李自成繼續說，“跟著朕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見過什麼沒見過的，心裡都有數。能吃苦，能帶兵，能跟百姓打交道。你挑那些識字的、懂算數的、辦事靠譜的，送到各縣去當縣丞、主簿、典史，先從副手做起。幹得好的升縣令，幹不好的回來當兵。總比從外面找一個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強。”
“陛下，臣到西安之後，第一件事是安民，第二件事是選官。沒有官，地分了也沒人管，糧種了也沒人收，法立了也沒人執行。”
“對。”李自成點了點頭，“朕就是這個意思。安民和選官，兩件事要同時辦。你手裡有了人，才能把朕交代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落到實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李巖，朕不指望你把陝西一下子變成太平盛世。朕只要求一件事——府有人坐堂，縣有人理事，百姓知道去哪裡交糧、去哪裡告狀、去哪裡領種子。再爛的衙門，也比沒衙門強。”
李自成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門簾。
“王德化，把那五輛車拉過來。”
“遵旨。”
片刻之後，院子裡傳來車輪碾壓地面的沉悶聲響。李巖跟著走出去，藉著院子裡火把的光，看見五輛大車——厚實的榆木車板，深色油布緊緊捆紮，車輪在泥地上壓出深深的車轍。
“掀開。”李自成說。
王德化上前，解開麻繩，掀開油布一角。
火光映照下，銀錠、金餅、珠寶、玉器，碼得整整齊齊，在暗夜裡泛著幽光。李巖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五車，是從北京帶出來的家底。”李自成站在他身側，聲音不大。“追贓助餉得了不少銀子，大部分被各營將領私分了，撤退時又有許多來不及帶走。朕讓王德化連夜收拾，攏共就剩下這五車。折算下來，大約值個三西百萬兩白銀。”
他轉頭看著李巖。
“朕全給你。”
李巖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這——”
“不是白給你的。”李自成的語氣不容置疑。“安置流民要錢，購買種子要錢，開渠挖井要錢，你拿著，每一兩都用在刀刃上。”
李巖沉默了片刻，然後抱拳。
“臣領旨。臣不敢浪費一兩。”
“還有。”李自成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遞給李巖。“朕剛寫的手諭。你一併帶走。”
李巖接過，藉著火光細看。
大順永昌皇帝諭：
西安府尹李巖，忠貞沉毅，明達幹練，朕今授以權攝陝西軍政之任，凡陝西一省錢糧、民政、屯田諸務，悉聽裁決。留守西安之六部尚書、左右丞、諸司郎中，一體遵行，不得掣肘。有違抗不遵、怠惰誤事者，李巖得以上奏參劾，或持尚方寶劍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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