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孔思玄又去找了胤禩。
這三日里，他把“自汙”的具體形態，來回推演了不下二十遍，最終留下的方案，只有兩步，簡單到胤禩聽完之後，沉默片刻，說的第一句話是：“就這？”
“就這。”孔思玄回答，語氣裡沒有任何懷疑，“越簡單的事，越不像是被設計出來的。太複雜的自汙，會讓人一眼看出來它是設計好的，那就適得其反了。”
胤禩把這個邏輯想了一下，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他說的兩步是：
第一步，讓胤禩買一件東西。
不是普通的東西，是一幅胤禩惦記了多年，宮中都知道他喜歡的前朝書法真跡，現在那幅字輾轉流落到一位京城古玩商人手裡，開價極高，高到了一個皇子若動用私庫來買，會讓旁人覺得這個皇子有些不知輕重。孔思玄的要求只有一個：這件事，不能遮掩，要讓知道的人，自然而然地知道，不需要刻意宣揚，但也不必刻意藏著掖著。
“這幅字，王爺真的喜歡？”孔思玄在提出方案之前，先問了這一句。
胤禩點頭，眼神里有一絲不自知的真實：“從年少時見過一次，就一首想著。”
“好，”孔思玄說，“那就買，價錢讓他們開，不要壓價，一口答應。”
胤禩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為什麼。
這是第一步的精妙所在，不是表演喜歡，而是因為真的喜歡，才顯得真實。皇上若聽聞此事，會看見什麼？一個皇子，為了一幅他多年心儀的字，花了一筆不那麼審慎的錢，這很有人情味，也有點不夠沉穩。既不是什麼嚴重的錯處，卻清清楚楚地露出了一個人才有的，被慾望左右的一面。
這道裂縫，不深，卻剛好夠皇上把手指按進去，確認它是真實的。
第二步，是一道摺子。
孔思玄要胤禩上一道奏摺，內容是為自己某項差事的疏漏請罪。這項差事，是半年前戶部一件賬目往來上的小紕漏，當時己經處置過了，按規矩，這種程度的事，皇上早就翻篇了，沒有人再提。但孔思玄要胤禩主動翻出來，以書面的形式，再檢討一遍。
“主動翻舊賬認錯？”胤禩皺起眉，“皇阿瑪不會覺得本王這是多此一舉嗎？”
“不會，”孔思玄道，“皇上會覺得兩件事：第一，胤禩這個人，對自己的過失，比外人以為的更在意，說明他良心未泯，不是那種滑不留手的人；第二，胤禩在這件事上主動回頭，說明他的心思，不全都放在進取上，還有一部分，放在了自省上。這兩件事合在一處，皇上心裡對王爺的那個“他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的印象，會動搖一下。”
胤禩把這兩步在腦子裡合著轉了一遍，合上眼，沉默了片刻，睜開，道：“先生，這兩步，本王都做得到，只是……”他停頓了一下，“本王想知道，這兩步走完，皇阿瑪那邊，大約會有什麼反應。”
孔思玄想了想，答道：“不會有明顯的反應。這就是這兩步和此前所有棋的區別，之前的棋，都是在爭取某種正面的結果；這兩步，爭取的不是正面的結果，而是消除某種負面的預判。皇上不太可能因為這兩件事，變得更喜歡王爺，但他可能因為這兩件事，覺得王爺沒有那麼讓人不安了。”
“減少威脅感，而不是增加好感。”胤禩把這個區別咀嚼了一遍，輕聲道，“好。”
買字的事，在三日內辦妥了。
那位古玩商人得了胤禩府上的人一口答應價錢、不還價，先是愣了一下，疑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價，又說了一遍，得到的依舊是“成交”兩個字，方才相信，高高興興地成了交，臨走前還送了一套裝裱的錦盒，算是添頭。這件事的訊息，藉著商人圈子裡的嘴，很快在京中幾個喜好古玩的圈子裡傳開了。皇八子用一筆不菲的價錢，買了一幅他年少時就唸念不忘的字，訊息傳出來時，大家的反應頗為一致：愛好歸愛好，這筆錢花得有點不計較。
也有人說：八爺素來克己，這回倒是真的破了例，可見那幅字在他心裡，的確是放不下的。
這後半句，是孔思玄最想要的那個聲音。不是批評，是一種帶著一絲理解、甚至帶著幾分親近感的感嘆。人們對完美人物的態度，往往是敬而遠之；而對一個有著可見弱點的人，反而會生出某種真實的親近來。
鍾順把這些反應報給孔思玄，孔思玄聽完，沒有特別的表示，只是問了一句：“宮裡有沒有訊息過來？”
鍾順想了想，道：“有一位在內務府當差的舊識，來喝茶時提了一嘴，說聽說這件事，皇上知道了，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麼。”
“笑了笑，”孔思玄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轉，“沒說什麼。”
他在心裡把這個反應拆開來看：笑，不是叱責，不是擔憂，是一種輕鬆的、帶著幾分人情味的情緒反應；沒說什麼，是把這件事放下去了，沒有掛在心上。這兩個字合在一起，說明皇上把這件事讀成了他希望皇上讀成的那個版本。一個皇子對喜愛之物的真實衝動，而不是一個政治人物的刻意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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