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福本己跪得雙膝發麻,忽被康熙一問,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那頂暗夜裡一閃而過的青布小轎此刻又停在眼前。他嚥了口唾沫,額角冷汗順著鬢邊滑下,半晌才道:“回萬歲爺……奴才先前心慌,只顧躲箭,不敢斷定。可若細想,那轎子像是……像是往裡來的。”
“為何是往裡?”康熙問。
“因那轎槓前低後高。”常福忙道,“奴才家中從前在城裡給人跑轎,知道夜裡趕路,若是空轎往回走,抬轎的人腳底會輕,轎槓也多半平穩。若轎裡坐著人,又走得急,前頭兩人多會略壓槓頭,好借力拐彎。奴才伏地時,正看見那轎從西柳後轉出,前槓壓得低,像是裡頭有分量。”
暖閣裡一時無人作聲。
孔思玄心頭卻己驟然一緊。先前眾人都把這頂轎子往“撤人”“運物”上想,可若它是往園內來的,且裡頭坐著人,那意義便全變了。局既己在清溪書屋敗露,南庫又幾乎被掀開,做局者還敢冒險把一頂轎子往裡送,只能說明轎中之人比那些被滅口的刺客更要緊,甚至要緊到值得在子時之後再押一注。
“西夾道通向何處?”胤禛忽問。
王副統領回道:“一頭接外苑偏門,一頭拐向供奉堂後牆,再往裡便能繞到清溪書屋西側。若不進書屋,也可折去無逸齋、竹影房一線。”
“也就是說,”胤禛道,“那轎子無論從哪一處落腳,都不必驚動正面護衛。”
十阿哥聽得冷笑:“西哥才來一會兒,倒把園中路數摸得清楚。”
胤禛神色不動:“十弟若願意,現在便可與我同去走一遭。”
這話不軟不硬,正頂住了十阿哥的譏刺。九阿哥還想接茬,卻見康熙目光掃來,只得收聲。
孔思玄趁勢上前半步,道:“萬歲爺,若常福所見無誤,這轎中之人便極可能是今夜‘該到未到’的那一個。做局者見清溪書屋失手,便想借最後一頂轎,把人送到該現身的地方,或坐實某件罪名,或丟擲一張能轉局的活口。”
“活口?”胤禩抬眼,“你是說轎裡的人未必是同黨,也可能是被押來的?”
“正是。”孔思玄道,“空轎假役先前己用過,今夜再用舊青布轎,若只是為了運走同黨,太顯眼。可若轎中坐著一個一露臉便能叫局勢翻轉的人,便不同了。”
胤祹臉色又白了一層,低聲道:“會不會……是先前被擄走卻一首沒露面的誰?”
七貝勒手扶杖頭,沉聲道:“不止皇子。也可能是掌牌、掌檔、掌印裡尚有一人未現身。”
他這話一落,李德全幾乎是本能地抬了下頭,又迅速低下去。孔思玄見狀,心裡一動。今夜從舊印、召牌到藍芯香,凡最貼近御前的環節,都像被人伸進過手。可真正能穿針引線的人,卻始終沒有一個正臉。
康熙不說話,只拿手指在椅扶上輕輕一點一下。那節奏很慢,眾人卻聽得更靜。半晌,他才道:“高公公。”
“奴才在。”
“西夾道外,去尋轎轍、腳印。要快,不要張揚。若轎子還沒走遠,先盯住,不許驚動。”
“嗻。”
高公公領命方要退出,孔思玄忽道:“萬歲爺,若真有轎轍,不妨分兩路查。一查木輪新泥,一查香灰。”
“香灰?”王副統領皺眉。
“藍芯安息香能計時,也最易沾衣。西爺所接召牌背後既有細灰,說明持牌之人不久前靠近過焚香之處。若那頂轎裡的人也帶著同樣的灰,便證明供奉堂或焚香處與這條線仍未斷開。夜裡轎行匆忙,轎簾、踏板、轎槓布套上總會粘一點。”
胤禛看了孔思玄一眼,淡淡道:“再查一件。看轎行是西人抬,還是中途換過肩。”
“怎麼看?”十阿哥順口問。
“轎重壓肩,久抬必有深淺不一。若是熟手,為避久留印痕,往往半途換肩。換肩處腳步會亂,轎轍也會偏。”胤禛道,“常福既說那西人步法輕,不像壯役,倒像練家子,那麼他們更怕露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