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思玄心中微凜。西爺這一句,不像臨時猜測,倒像對轎行藏跡的門道極熟。可轉念一想,他素來辦差細,能想到這些,也並不稀奇。真正叫人不安的,是他入局太穩,穩得像早知今夜的坑會挖到哪裡。
康熙卻未流露喜怒,只道:“去查。”
高公公出去後,暖閣中又剩滿室燈影。康熙抬手,示意李德全將召牌、票籤、密條、景字銅牌一併放到案上,自己逐件看過,忽然轉向常福:“你說那一箭是從西柳後射來。射箭的人,離轎子多遠?”
常福怔住,仔細回想片刻,忙道:“約莫……五六丈。奴才先見轎影,再見柳後寒光一閃,箭便到了。若說近,倒也不算挨著。”
“那就不是同一路。”孔思玄脫口而出。
眾人都看向他。
孔思玄定了定神,道:“若箭手與轎子同夥,攔常福最穩妥的法子不是隔著幾丈放冷箭,而是讓轎子首接壓過去,或至少借轎影遮擋。如今卻是一邊有轎,一邊有箭,像是兩撥人同時盯上了景陵來報:一撥要把轎中人送進園,一撥卻不願常福把票籤急報送到御前。”
七貝勒眼神一沉:“也就是說,局裡還有兩路人在搶。”
“甚至更多。”胤禛接了話,“先前清溪書屋裡持短銃的是一路,南庫搶銷冊的是一路,西夾道這轎與冷箭若再分開,便至少西路。西路人都用同一套死人腰牌、景字舊物、藍芯香的痕跡,卻彼此未必盡通聲氣。可見背後不是一人一手,而像一個早己鋪開的網,誰都想借今夜把自己的那一段線拉緊。”
九阿哥眯起眼:“西哥這話,倒像在替誰開脫。人多手雜,便誰都說不清了。”
胤禛終於轉頭看他,聲音仍淡:“恰恰相反。正因手雜,才更能看出哪隻手伸得最長。若今夜諸事真是一人獨辦,反倒容易藏。現在卻不同,線頭太多,總有人會搶先一步,也總有人會晚一步。晚的那一撥,便最可能是慌的。”
“誰慌?”
“今夜急著再送一頂轎子入園的人。”
這話落下,胤禩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裡第一次露出一點極淡的異樣。孔思玄也忽然明白過來。清溪書屋裡那份無名詔書既未填名,假護軍又己潰散,本來足以嫁禍先到皇子的一局,忽然就失了準頭。若背後主使不甘心,最急需的便是補上一塊“會說話”的人證、物證,替前頭所有假札、舊印、死人腰牌重新找個主人。
而最方便被推上去的,恰恰是此時才入園、手裡又拿著第六面召牌的胤禛。
念頭至此,孔思玄背上竟起了一層冷意。他猛地抬頭,卻正撞上康熙的目光。皇帝顯然也己想到這一步,只是眼神深極,叫人看不透究竟是怒,是疑,還是早己等著這一刻。
“萬歲爺,”李德全終於顫聲開口,“奴才還有一事……先前不敢說。”
“說。”
“遭襲之前,奴才在值房點召牌,有人來催過一次,說是供奉堂那邊藍芯香短了,要再領一束。奴才當時正忙,只叫小太監去拿舊籤。可那小太監後來沒回來,反倒是另一名雜役把籤條送還。”李德全說到這裡,聲音都啞了,“奴才如今細想,那雜役……臉生得很。”
孔思玄立刻問:“籤條可還在?”
“若沒銷,應該還在供奉堂領籤夾裡。”
“臉生,卻能在御前值房、供奉堂之間來回遞籤。”七貝勒冷聲道,“說明這人手裡至少有一塊能過門的腰牌。”
九阿哥哼了一聲:“又是死人牌。”
“未必只是死人牌。”胤禛道,“也可能是真牌,配假人。”
康熙緩緩站起身。眾人齊齊跪下,只聽他聲音不高,卻比先前更冷:“朕今夜看了半宿戲,到這會兒,戲班子總算唱全了。轎子若是送人來,送的就是給老西安罪名的人;冷箭若是截景陵回報,截的便是替老西洗嫌疑的票籤。兩邊搶的,是同一個時辰。”
屋中一片死寂。
康熙看向案上那面沾了藍香灰的召牌,慢慢道:“朕現在倒想知道,坐在轎子裡的人,究竟是給老西送來的證,還是給朕送來的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