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高公公掀簾而入,甲袖上還沾著溼泥,單膝跪道:“回萬歲爺,西夾道查著了。”
“講。”
“夾道西柳後果有轎轍,兩道木輪印極淺,走得快,輪距窄,是內廷舊式西人小轎。轍痕從偏門外土路折入,至供奉堂後牆處忽然一亂,像有人中途換肩、停了片刻。牆角下撿著半截轎槓布套,舊青布,裡層夾棉,邊上沾著香灰。奴才命人驗過,顏色發藍,與南庫所得藍芯香灰相近。”
暖閣中眾人神色俱是一凜。
“轎子呢?”康熙問。
“轍痕到後牆月洞門便斷了。”高公公低聲道,“月洞門往裡是石板,難留輪印。可門內三丈處,奴才又尋到一樣東西。”
他說著雙手捧上一物,竟是一隻半舊不新的繡花鞋。
那鞋面絳紫,針腳細密,鞋尖卻沾了泥,鞋口內側還勾著一點斷開的月白緞絲。眾人只看一眼,心裡便都明白:轎中十有八九不是男人。
十阿哥先皺起眉:“宮裡女眷?”
“未必是宮裡的。”九阿哥道,“也可能是外頭送進來的。”
李德全卻臉色微變,盯著那鞋像是想起了什麼,嘴唇哆嗦了一下。
孔思玄正要說話,康熙己先看見,目光一落:“你認得?”
李德全噗通跪下,聲音發澀:“回萬歲爺,奴才不敢說認得……只是這鞋樣子,像是早年供奉堂給唱經女尼做活計時常用的舊花樣。鞋底薄,走靜路不出聲,便於夜裡進香堂。後來供奉堂不用外頭女尼宿值,這種鞋也就少見了。”
“唱經女尼?”胤祹愕然。
孔思玄心中卻陡然一亮。供奉堂、藍芯香、舊鞋樣、夜裡無聲而行。若轎中真是個女子,又能出入供奉堂,那她知道焚香、換香爐底、遞籤領香,便都說得通了。可問題更大了:這樣的人,為什麼偏偏在今夜才被送進園?
“那月白緞絲呢?”胤禛忽問。
高公公答道:“奴才比過,不像轎簾,也不像護軍號褂,更細些,倒像女子裡衣繫帶。”
“鞋是匆忙落下的。”胤禛道,“若是故意留證,多半會留整齊些,不會泥汙鞋尖,還扯斷繫帶。說明人到月洞門後,曾下轎,且走得急。”
十阿哥冷笑一聲:“西哥對女人的鞋倒也看得仔細。”
這話一齣,暖閣中氣氛頓時一僵。九阿哥嘴角動了動,像要接著往下挑。康熙卻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老十,你今夜若只會拿嘴逞能,就出去。”
十阿哥臉色一白,只得閉口。
孔思玄趁勢道:“萬歲爺,若人是自月洞門下轎,那她要去的地方,便不會太遠。供奉堂後牆往裡,近處可折清溪書屋,遠些可去無逸齋。可若她是做局者想送來栽用前往的‘人證’,照理該首奔書屋。如今卻在月洞門先落一隻鞋,倒像半路出了岔子。”
“何種岔子?”七貝勒問。
“要麼轎中人不肯配合,要麼接應之人沒按時到。”孔思玄道,“再不然,就是她發現來處不對,自己掙著下了轎。”
高公公接著稟道:“奴才還在月洞門石縫裡刮出一點蠟油,色黃而微透,不是尋常燈蠟,倒像封存文帖或藥丸的淨蠟。”
“藥丸?”胤禩抬眼,“你疑心轎中人帶著藥?”
孔思玄搖頭:“也可能不是她帶,是押她的人備著。若怕她路上喊叫、咬舌、尋死,迷藥、啞藥都用得上。”
李德全聽到“啞藥”二字,忽然打了個寒戰,像是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磕頭:“萬歲爺,奴才想起來了!三年前舊印監銷那幾日,供奉堂曾借過一名會寫會記的小尼進廣儲司抄錄香供。那小尼法名妙靜,原不是正經剃度的,多半是內務府臨時借來的清淨女戶。她識字快,字跡也秀,替供奉堂跑過不少腿。後來有一回,她無故不見了,供奉堂只說回籍養病,奴才也沒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