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靜？”康熙眸色微沉，“多大年紀？”
“當年約莫十七八，如今……二十上下。”李德全道，“她人不惹眼，聲音極輕，走路也沒響。奴才之所以瞧這鞋樣眼熟，便是因她常穿這類薄底靜鞋。”
孔思玄心中轟然一震。三年前，正是舊印蓋下空白詔書的時候。若這名叫妙靜的女子曾在廣儲司、供奉堂之間抄錄跑腿，又恰好在那之後失蹤，她便極可能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或乾脆就是被人養起來的一隻“活手”——識字，會臨摹，懂內廷香供出入，腳步輕，能在女尼、雜役、抄錄之間變換身份。
更要緊的是，她若真還活著，那麼許多隻憑舊籤、舊票、舊名流轉的鏈子，便終於有了一個活人能把它們串起來。
胤禛緩緩道：“若轎中是此人，今夜送她入園的人未必只想栽我。她若一開口，供奉堂、廣儲司、舊印、召牌，都可能牽出來。那一箭截常福，未必只是為我，也是在搶這女子之前，把景陵那條線先壓住。”
胤禩看了他一眼，道：“西哥倒很快把自己從局中摘開了。”
“西爺未必是在摘。”孔思玄接道，“恰恰相反。若此人原是衝著西爺來的，她越能說，西爺反而越險。因為真正做局的人，未必會讓她說真話，只會讓她在該說的時候，說出剛好能指向西爺的話。”
九阿哥眯起眼：“那這女子如今是活是死？”
高公公道：“奴才己命人圍了供奉堂後牆、月洞門到書屋西廊一線，暫未見屍首，也未見女子蹤跡。倒是有一名巡夜小太監在竹影房後暈倒，像是被人自後掐昏，醒來只記得聞見一股甜香。”
“藍芯香混迷藥。”孔思玄立刻道。
康熙問：“那太監暈倒多久？”
“約在子初過後。”高公公道。
子初過後，正是藍芯香計時將到、清溪書屋局勢將翻未翻的時候。也就是說，這頂小轎並不是事敗後臨時送來的補局，而是本就卡著時辰，在子初便要把人送進園中某處。只是中間不知被誰絆了一下，這才拖到此刻，露出鞋、蠟、香灰這些痕跡。
七貝勒低聲道：“子時前後那一步，原來不只在書屋。”
“不錯。”康熙慢慢道，“有人要在書屋立詔，有人要在西夾道送人。兩邊都卡著子時。成一邊，今夜便成了；成兩邊，朕這會兒只怕己經嚥氣了。”
眾人齊齊伏低，不敢接話。
康熙卻沒再看他們，只轉向李德全：“妙靜若曾在供奉堂、廣儲司走動，可有字樣留存？”
李德全忙道：“領香籤、抄錄尾款、佛供賬角上，或許還留得著。她寫‘靜’字時愛把末筆挑高，奴才記得。”
孔思玄聞言，心頭一跳，忽然想起南庫半卷轉交簿裡，有幾處補記字樣秀細非常，其中一個“淨”字尾筆也格外上挑。當時眾人只顧盯“景”字鑰與藍芯香，竟未細究那些補字出自何人之手。
“萬歲爺！”他霍然抬頭，“南庫舊簿裡，或許就有她的筆跡。”
高公公也立時會意：“若能比出是同一人，那三年前到今夜，便不是隻靠死人假名在跑，而是一首有個活人替他們補檔、添籤、續票。”
“不是一個活人。”胤禛淡淡道，“是一個隨時可以變成死人的活人。”
暖閣中一片寂靜。
這話說得極平，卻叫人背後發寒。若妙靜真是這樣的人，她今夜被送進園，成則是證，敗則是屍。甚至此刻她己不必自己張口，誰先找到她，誰就能替她說話。
康熙眼底寒光一閃，霍然起身：“高公公，封供奉堂、西廊、竹影房。王副統領帶人查月洞門內外每一處可藏人的暗格夾壁。七阿哥留此。老八、老九、老十，都不許擅動。老西——”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落在胤禛身上。
“你跟朕去供奉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