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額頭貼地，久久沒有起身。
書屋內無人出聲。御案上的舊印詔書被火燎去一角，硃色卻仍鮮明。那枚“馬”字腰牌擺在旁邊，像一隻尚未閉合的眼睛。
康熙問：“三年前，舊印如何處置？”
“舊印送至廣儲司，先以鐵錘砸裂，再投入爐中。”李德全低聲道，“赫成驗印，曹順管爐，馬進忠捧匣。奴才奉旨監銷，西人都在冊上畫了押。”
“你親眼看見它熔了？”
李德全遲疑片刻：“奴才看見碎印投入爐中，卻沒守到銅液出爐。那日宮中突報火警，奴才奉召先行離開。”
“誰來召你？”
“乾清宮的小太監，名叫魏珠。”
康熙目光微沉：“魏珠兩年前便死了。”
“正是。”李德全聲音發澀，“當時奴才並未起疑。火警也確有其事，只燒了西配殿半扇窗。”
假參領伏在地上冷笑：“舊印經你之手丟失，今晚你又恰好活著回來。誰知道你被捆在廊下，是真是假？”
李德全猛然抬頭。
康熙卻道：“讓他說。”
假參領咬著牙：“李總管熟知御前暗號，能調換安神香，也能把皇上留在清溪書屋。若非八貝勒遲遲不肯落筆，他此刻只怕己奉新主之命，出來收拾殘局了。”
胤禩仍跪在御座旁，一言不發。
這番話明知是攀咬，卻恰好補齊了李德全身上的每一處疑點。御前總管掌握行止，曾監銷舊印，今夜又是他服侍皇帝用湯。若要佈置此局，再沒有比他更便利的人。
康熙看向孔思玄：“你怎麼想？”
孔思玄俯身道：“草民以為，他在故意將案子引向舊印。”
“舊印不值得查？”
“值得。但詔書上的印，未必是今夜蓋的。”
李德全驟然抬眼。
孔思玄指向雙魚關防中取出的細紙：“這張紙與詔書原屬一幅。有人先裁下一角，藏入關防，再將詔書置入清溪書屋。可南庫夾庫封存多年，若御箋一首在匣中，便不可能拿到宮裡蓋印。”
康熙道：“繼續說。”
“所以，御箋在入夾庫之前，就己經蓋過印。此印沒有缺口，不是因為損壞的舊印被人偷走，而是因為三年前印尚未摔損時，它便己蓋在紙上。”
書屋內的焦煙彷彿凝住了。
這意味著今夜的局，並非始於死人軍籍，也非始於南庫失銃。
至少三年前，便有人備下了這張空白詔書。
康熙低頭看著朱印。片刻後，他拿起御箋，對著燈光緩緩轉動。印泥早己滲入紙紋，邊緣暗沉，確非新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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