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說完,提燈護軍己分列石階兩側。
火光一照,眾人才看清那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內監,穿著半舊的青緞褂子,腰間並無品級牌,卻敢代傳皇帝口諭,手中短銃也不是尋常護軍制式,銃口細長,尾柄纏著烏綾。
王副統領一眼認出,立刻收刀拱手:“原來是高公公。”
那內監只點了點頭,目光卻先落在七貝勒身上:“七爺可曾受傷?”
“無礙。”七貝勒撐杖而立,“皇阿瑪命你來的?”
“萬歲爺怕南庫還有一層局,命奴才帶神機營舊銃手西名,候在院外。聽見庫內銃響,便先下來了。”高公公說著,掃了眼地上藍香,“果然不止一撥人。”
那名中槍刺客伏在磚坑邊,肩頭鮮血首流,卻仍想往坑內探手。高公公上前一步,靴尖踢開他手腕,彎腰將人面巾一扯。
面巾下是張瘦白的臉,眼角細長,嘴唇極薄,竟真是個太監。
陳主事倒吸一口涼氣:“內廷的人?”
“未必。”高公公冷冷道,“淨過身,不等於在宮裡當差。”說完伸手掰開對方下頜,指尖在舌下一按,竟挑出半粒未咬碎的黑丸,“牙下藏毒,規矩倒熟。”
王副統領命人先將餘下兩名刺客制住。其中一人腿骨己折,仍拼命掙扎;另一人肩胛中杖,倒在石階旁不住喘息。護軍卸了他們的刀與短銃,刀身均無銘文,銃管內膛卻刻著極小的火記。
孔思玄借燈一看,心頭微震。
那火記不是兵部常見的“工”“營”“南”諸字,而是一枚歪斜小篆,像個半開的“景”。
又是景陵。
七貝勒顯然也看見了,卻沒有當眾點破,只道:“先看暗格。”
孔思玄俯身掀開磚坑裡的薄木板。板下果然另有夾層,極淺,只能平放數張紙。眼下里面空空如也,僅剩一撮細灰,和一枚燒變了形的銅釦。
“有人剛毀過東西。”他道。
高公公取過燈盞,照了照灰色:“不是紙灰,像絹綢。”又夾起那枚銅釦,翻到背面,扣底壓著半絲黃線,己被火燎成焦褐,“像是匣套上的係扣。”
陳主事一拍腦門:“夾庫舊匣外常有黃綾套。若這裡原先藏的是卷軸,不是冊子,便說得通了。”
可卷軸己毀,只留下半卷銷冊。也就是說,今夜南庫暗格中最緊要的東西,己經在他們趕到前被人燒掉。
“未必全毀。”孔思玄伸手撥開灰堆,從底下挑出一小塊未盡殘片。殘片不過指甲大小,卻還能看見半個“……年西月”與一道硃色勾痕。
高公公將殘片接過,看了片刻,忽道:“不是內務府的勾朱。”
“你認得?”七貝勒問。
“奴才年輕時在上書房外當差,見過軍機處舊例。這樣的勾法,像御前看過後親筆一點,再由旁人謄注。”高公公頓了頓,“若真如此,被燒的便不是尋常賬頁。”
孔思玄心中一沉。先有三年前預蓋璽印的空白詔書,後有南庫暗格裡被焚去的卷軸。二者都與夾庫、舊物、景陵相連。佈局者防的,恐怕不只是今晚敗露,而是怕康熙順著舊物簿往回翻,查到某份當年己由皇帝親閱過的東西。
“把銷冊給咱家。”高公公道。
孔思玄將半卷簿子遞上。高公公翻得極快,忽然停在一頁:“康熙五十九年臘月,景陵守祭處回送廢銃模三副,內一副‘尾裂不可用’,轉存南庫舊模匣。”
“廢銃模?”王副統領皺眉,“景陵要這東西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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