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錢二就回來了。
“先生,城南的鋪子,都在說昨日的事。”他道,“說先生當眾把灰鴿主人逼得說不出話,說他昨日空著手回去,吃了頭一回敗。”
“那不是敗。”孔思玄道,“他昨日沒輸。他只是當著滿城人的面,把自己的話咽回去了一回。咽回去的話,會再吐出來。”
“他會怎麼吐?”
“他二十年只走一條路。”孔思玄道,“我昨日把他逼到牆角。他不會轉彎,他會把整條路都掀了。他掀路,頭一腳,就是那扇門。”
“先生是說,他會去黑門?”
“我昨日能壓住他,靠的是門裡那本冊子。”孔思玄道,“他會去搶那本冊子。搶不到,他就讓滿城的人,都來替他搶。”
“趙大。”他道,“去黑門看著。他若帶了人來,不要攔,來報我。”
趙大轉身去了。
錢二道:“先生,他若不來呢?”
“他會來。”孔思玄道,“昨日我問他,敢不敢燒冊。他答不敢。他這口氣咽不下,總得做一件事,讓滿城人覺得他沒輸。”
巳時,趙大跑回來,額上有汗。
“先生,灰鴿主人到黑門了。”他道,“他一個人立在門前,不動手也不說話。可半個城的人,都跟著他來了,城南那條巷子擠得水洩不通。”
“他開口了沒有?”
“開口了。”趙大道,“他說,昨日先生問他,敢不敢把自己的名字,讀給滿城人聽。他說他不敢。他今日來,是替滿城人問先生一句:先生敢不敢,把那本冊子,開給滿城人看?先生若不敢,先生就是和門裡那老頭一路的,是替密院捂賬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巷子裡的人,什麼動靜?”
“起初沒人應。”趙大道,“後來有個賣布的擠到前頭問:“冊子真在這門裡?”灰鴿主人指著那扇門說:“在。諸位信不過,就站住等著。我今日不讓開,明日再來。不讓開,我就站在這門前,站到十五日。”他這麼一說,巷子裡的人都不走了。”
孔思玄沒有說話。
“先生,”錢二道,“他這一手,是拿先生的法子,反打先生。”
“我知道。”孔思玄道,“昨日我問他敢不敢燒冊,今日他問我敢不敢開冊,他學得快。”
“先生打算怎麼辦?”
“我去看看。”
孔思玄到黑門時,巷子己經擠滿了人。
灰鴿主人立在門前,披著那件舊皮襖。守門老人拄著拐,立在門洞裡,一步不讓。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像隔著一道火。
人群裡,有人在高喊:“開冊!開冊!我們要看看,冊子裡記沒記我們的父兄!”
“先生來了。”灰鴿主人道,“先生來得正好。昨日先生問我,敢不敢把名字念給諸位聽,我念不出。今日我替諸位問先生一句:先生敢不敢,把冊子開給諸位看?”
“你要看冊子?”孔思玄道。
“我不看。”灰鴿主人道,“我要諸位看。密院二十年的賬,就藏在這扇門裡。諸位,你們想不想知道,你們的父兄,有沒有被記成“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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