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孔思玄就叫來趙大。
“傳話出去。”他道,“巳時,舊檔房前的空地。請灰鴿主人來,當著滿城人的面,說清楚“人不是賬”。就說是我請的,他有膽,就來。”
趙大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去了。
“先生,”錢二道,“他若不來呢?”
“他會來。”孔思玄道,“他不來,滿城人就知道,他怕了。他寧可站在火裡,也不肯背一個“怕”字。他把局設了二十年,今日,我請他在自己鋪的局裡,站一次邊。”
“先生為何選舊檔房前?”
“那裡是我當眾立身的地方,也是他頭一回,當眾把我逼到牆角的地方。”孔思玄道,“同一塊地,今日換他來站。”
巳時,舊檔房前的空地,圍滿了人。
灰鴿主人來了。他披著那件舊皮襖,立在人群外頭。人群自發地給他讓出一片空地,像是怕他,又像是敬他。他沒有走近,也沒有走遠,抬眼,看著孔思玄,看了很久。
“先生今日,要當著滿城人的面,跟我算賬。”他道。
“不是算賬。”孔思玄道,“是你先當眾揭我的來歷,我今日,請你在滿城人面前,說說你自己。”
“先生要我說什麼?”
孔思玄沒有答。他轉向人群。
“諸位,”他道,“孫承祖二十年前,在那本冊子的末頁,寫過一段話。我念給諸位聽。密院記人,記得到的人,都是把自己交出去的人。記不到的,是把自己攥在手裡的人。”
人群靜下來。
“這本冊子,記的是一筆一筆的人命。”孔思玄道,“孫公說,記得到的人,是把自己交出去的人。灰鴿主人二十年前從火裡爬出來,就把自己交給了這本冊子。他替冊子上的死人討了二十年公道。他說,人不是賬。可他自己,早就是這本冊子最重的一筆。”
人群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灰鴿主人立在人群外頭,沒有說話。
“先生說得對。”他忽然道,“我早就是冊子上的一筆。可正因為我在冊上,我才知道,被記成“一筆”是什麼滋味。先生不在冊上,先生乾乾淨淨。先生今日站在這裡,是要替冊子上的人說話,還是替天家說話?”
“我不是替天家說話。”孔思玄道,“我是替這冊子上的人說話。諸位可知道,這本冊子要是一開,第一個被燒的,不是天家,是密院自己。灰鴿主人討了二十年公道,討到末了,討的是自己家那本賬。”
灰鴿主人沒有答。
“他說,人不是賬。”孔思玄道,“那我就請他在諸位面前,證一次。他把冊子燒了,我們就信他,人真的不是賬。他不燒,諸位就自己看,他嘴裡說的是人,手裡攥的是賬。”
人群的目光,全落在灰鴿主人身上。
灰鴿主人沉默了很久。
“先生,你說得對,我不燒。”他道,“這本冊子,不是我欠的債,是孫承祖記的賬。我要的從來不是燒它,是讓天下人看清它。先生要我在諸位面前證“人不是賬”,好。我不燒。我在這裡,當著諸位的面,把冊子裡的一頁,讀給諸位聽。”
他伸手入懷,卻沒有掏出冊子。
“你讀的這一頁,”孔思玄道,“是你自己那一頁麼?”
灰鴿主人的手,停在懷裡。人群看著他,看著他那隻伸在懷裡、遲遲沒有掏出來的手。他維持那個姿勢,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