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把手放下了。空著手,放了下來。
“你討了二十年公道,你手裡攥著這本冊子。”孔思玄道,“你敢不敢,先把你自己的名字,讀給諸位聽?你不敢。因為你知道,你的名字在冊上,你的爹孃在冊上。你恨這本冊子,可你連你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從冊子上抹下來。”
灰鴿主人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雪,又開始落了。
“先生說得對。”他道,“我不敢。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念。因為我念出來,諸位的父兄,可能也在冊上。先生,你說人不是賬。可這本冊子,一頁一頁,都是別人的父兄。我念一個,就有一個人的父兄,被當眾記成“一筆”。先生要我在諸位面前燒了它,或唸了它。我燒了,債沒了;我念了,火起了。先生,你教我,我該怎麼辦?”
人群靜得能聽見雪落。
“我不教你燒,也不教你念。”孔思玄道,“我問你一句:你討這二十年,要的到底是什麼?”
灰鴿主人看著他。
“你要的,不是“人不是賬”。”孔思玄道,“你要的,是天家認罪,是讓該跪的人跪下去。你恨的不是賬,是坐在這賬上面的人。你說人不是賬,可你把“人不是賬”當成一把刀,對著天家。先生,你連自己都不敢面對,你憑什麼,讓天家跪?”
灰鴿主人的臉,燒壞的那半邊,在雪裡看不出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道,“先生今日逼我站邊。可先生自己,站在門的那一邊,站了多久,先生自己知道。”
他轉身,走進風雪裡。
“十五日,還沒到。”他在風裡道,“先生,我們後會有期。”
人群漸漸散了。
孔思玄立在空地中央,久久沒有動。
他贏了這一場。他當眾立住了“灰鴿主人要的是天家認罪”這句話,也當眾逼得灰鴿主人承認了“我不敢”。
可他心裡沒有半分得意。
灰鴿主人那句“先生自己站在門的那一邊”,像一根刺。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原冊中間看到的那一頁空白。一頁,只記了一個名字,底下沒有字。孫公寫了名字,寫不下別的。
那一頁上記的,會不會就是灰鴿主人的名字?
孫承祖親手養大的孩子。孫承祖能寫下一千個人的死因,卻寫不下這一個。
他忽然明白,孫承祖不是寫不下那個人的死因。孫承祖是寫不下“死”這個字。他記了一千個人的死,唯獨這一個,他養大的孩子,他記不下去。
這一頁空白,是整本冊子裡,唯一一頁不是“賬”的。
“人不是賬。”孔思玄低聲道,“連孫承祖,最後也記不下一個人了。”
他轉身,往客棧走去。
十五日,還剩七日。








